阅见乡村:把大地读成一本大书
萧 何
当我们谈论阅读,多数人的第一印象,是窗明几净的书屋,是案头摊开的册页,是静坐斗室之中,与纸上文字默然相逢。然而行走于八闽山野便会懂得,阅读的边界远不止书本。山川田畴、古厝旧巷、乡贤往事、烟火民俗,皆是一部部没有印刷字迹的厚重典籍。“阅见乡村”,正是为我们推开了这样一扇崭新的窗口:走出书屋的四面围墙,投身田野山水之间,以阅为径,以见为果,细细品读乡村这部铺展于大地上的无字大书。
长久以来,乡村阅读常常陷入浅表化、形式化的困境。农家书屋书架齐备,各类阅读活动办得热热闹闹,可喧嚣散去之后,大多归于长久沉寂。书本被搬运到乡村,却未能真正扎根乡土。我们习惯直接把城市的阅读模式复制下乡,却常常忽略:乡村不只是被动接收书籍知识的场域,其本身就是知识、记忆与文脉的载体。
何为“阅见”?“阅”,是俯身沉潜,向内探寻乡土蕴藏的精神底蕴;“见”,是观照感知,让沉睡千年的乡土价值被看见、被理解、被代代传承。阅山水而知天地,阅风物而知故土,阅先贤而知风骨,阅烟火而知民心,这便是我以为的“阅见乡村”计划蕴藏的内在要义。
永泰樟坂村,便是诠释这一理念的绝佳样本。八月初,我踏上这片土地才真切体会到:阅读并非始于翻开书本的瞬间,而是从望见连绵群山、踏过乡间田埂之时已然开启。晚清理学宗师余潜士有言,古人静修涵养,多得力于山水之间。少年余潜士为潜心悟道,奔赴高盖山石室苦读四载。千级石阶之上,山泉伴书卷,松风和吟诵,程朱义理与山林气韵相融共生。高盖山的沉静、永阳群山的开阔,淬炼出他穷理修身、躬行务实的治学品格。山水于他,绝非仅供打卡观光的风景,而是涵养心性的天然学堂。他自号“耕村”,二字蕴含两层深意:一为耕耘田地,恪守农耕安身的根本;二为耕耘书田,肩负传道育人的使命。山水田园,共同构筑起他一生的精神原乡,一山一水之间,处处写满修身治学的哲思。
所谓阅山水,便是学会读懂土地书写的诗篇。八闽大地山海相拥,闽北群山巍峨,闽东海潮奔涌,闽中丘陵绵延,每一座村落都拥有独属于自己的地理肌理。山峦的走向、溪涧的脉络、阡陌田畴、古树塘基,都不只是单纯的自然风光,更沉淀着先民择地而居的生存智慧。行走乡村,切忌走马观花、拍照即走。我们应当细读群山环抱的人居格局,读懂溪涧流水承载的人文内涵,体察四季风物蕴藏的修身哲思。当我们不再将山水视作观光背景,而是当作书页细细研读,方能读懂一方水土何以滋养一方人。阅山水,阅的是自然风物,更是扎根于此的人文底色。
倘若山水是乡村这部大书的底色,那么代代赓续的乡贤人物,便是书中熠熠生辉的核心篇章。樟坂村最动人的文脉,便藏在余潜士与儿媳张瑞贞两代人的故事之中。余潜士幼年丧父,家境清寒,依靠抄书借阅刻苦向学,家中自建“务本堂”藏书千卷,沉潜钻研程朱理学。他科场之路坎坷,至花甲之年方才中举,却看淡功名利禄,三十余年辗转书院讲学育人,桃李遍布闽台。他心怀家国,与林则徐以道义相交;参与编修《福建通志》,深耕地方文教;更以学识德行调解乡邻山界纠纷,订立乡规民约。身后朝廷赐其进士出身,授文林郎,入祀乡贤祠、配祀孔庙,收获福建乡村读书人至高的荣誉。
这份耕读济世的风骨并未随他逝去。儿媳张瑞贞接续文脉,完整整理汇编十五卷《耕邨全集》,让理学著作得以传世。饥荒年岁,她开仓施粥救济乡民;国难之际,不惜倾尽私银纾解危局,是清代难得的乡村女教育家。一翁一媳,一代理学大家,一位巾帼先生,两代人扎根乡土、兴学行善,共同书写樟坂村厚重的人文篇章。

《行道莫先立身——跟着余潜士去研学》新书捐赠仪式
阅读乡村,归根到底是阅读人。品读乡贤,不只是复述一份生平履历,更要挖掘故事背后的精神内核:余潜士安贫乐道、守正治学的坚守,张瑞贞崇文济世、勇担大义的胸襟,以及余氏家族代代相传的耕读祖训。八闽乡野之间,散落着无数这样的乡贤,有的名载史册,有的湮没于故纸残卷,却把家风道义留存在乡土大地。正是一代代普通人的坚守向善、勤勉耕耘,汇成生生不息的乡土精神长河。读懂这些鲜活的人物,我们才会看见:乡村不止有田园风光,更有穿越百年,能够滋养今人的精神力量。
山水与人之外,村落之中的有形遗存与无形家风,则是这部乡土典籍的字句与注解。走进樟坂乡贤第,两千七百多平方米的古厝安然伫立,厅堂护厝、天井回廊、旗杆石柱历经风雨依然完好。柱础雕花、门廊规制、门前古塘基址,一砖一木都镌刻着耕读文化与理学审美;旗杆石,更是朝廷褒奖余潜士学问德行的实物见证。《余潜士全集》点校刊行,成为研究东南理学、福建乡村教育的一手珍贵文献。这些建筑与典籍实物,都是可触可感的乡土文本。
比古建典籍更为绵长的,是流淌于血脉的无形文化密码。“耕读以传家,修身以济世”的余氏祖训,滋养着代代族人;重教兴学的风气绵延两百年,民间讲学薪火不绝;乐善好施、守望乡邻的传统延续至今。如今两岸余氏后裔自发捐资修缮故居,兴建耕村书院,设立文化基金会守护文脉,正是古老祖训在当代的生动延续。
古厝、族谱、碑刻、民俗、口述记忆,大量珍贵的文化碎片散落在乡野,若不去打捞整理,便会在时光里慢慢褪色。“阅见乡村”计划,便是俯身拾起这些散落的文化密码:走访村落采集口述史料,实地勘测古建遗存,整理地方文献,记录家风民俗,依托丛书诗文、摄影随笔、短视频、有声读物等多元载体,让沉睡的乡土遗存变得可读、可听、可看、可游。我们跳出纸质书本的局限,把村落化作课堂,将田野当作书房,践行行走式、沉浸式、在地化的全新阅读实践。
传统阅读,是人走向书本;阅见乡村,则是书本回归大地,人奔赴乡土。它打破阅读囿于书屋、课堂的固有边界,倡导“阅书、阅山、阅水、阅史、阅人”的多元维度,推动乡村阅读从“室内读书”向阅山水、阅人文、阅历史、阅乡土、阅民心全域拓展。阅书夯实知识根基,阅山水体察生态底蕴,阅风物体悟地域气质,阅历史赓续乡土文脉,阅人间烟火看见民心百态,最终完成从读书到读乡,从阅读到感悟,从感悟到赋能的深度升级。
离开永泰樟坂之后不几日,我又到访龙潭村,受邀探讨乡村旅居的时代内涵。我提出,乡村旅居不应只停留在文旅消费的表层,本质上是旅居者与乡土文化之间的深度对话,是一场回归土地的文化修行。旅居,本就是人类文明进程里一种特别的生活表达方式。倘若我们以“阅见”替代简单的“遇见”,乡村或许能够带给我们更多意想不到的启迪。会议之前,我还在四坪村后山,和当地年轻村民探讨,在山林田畴之间打造一处看得见风景的山野书房,想法得到大家积极响应,也让我对“阅见乡村”这项事业,生出更多笃定与期待。
当然,美好的理念终究需要落地生根,这是一套完整开放的系统性行动。培育本土化的乡村阅读志愿指导师队伍,把阅读服务延伸至乡镇村居;盘活农家书屋、新时代文明实践站、乡村旅居空间,搭建遍布山野的实践阵地;编纂一村一册乡土丛书,征集乡土散文、乡村纪实,产出丰富多元的数字文化成果;组织作家、师生、文化志愿者深入村镇采风研学,举办读写沙龙、乡土诵读活动;面向全社会敞开共建之门,吸纳企业、高校、社团、自媒体共同参与,汇聚多方力量赋能乡土文化建设。它绝非几场热闹过后便销声匿迹的短期活动,而是常态化、项目化、品牌化持续深耕的事业,如春雨润物,只为把书香的种子,深深播种在八闽的泥土之中。
谈及乡村振兴,人们往往更多关注产业与基建,而文化振兴,是藏在发展背后最深沉的根基。当下不少乡村文旅项目,一味打造景观,缺少内在文化内核,游客走马观花而来,匆匆转身离去,很难留下精神层面的触动。失去文脉滋养的乡村,再秀丽的风景,也难免流于空洞。而“阅见乡村”,正是探索一条文化赋能乡村的可行路径:以行走阅读打造乡土研学课堂,组织家庭与师生走进古村,在实地探访中厚植乡愁认同;以乡土丛书、数字产品传播地方文脉,既是全民阅读普及读本,也是乡村旅居推介载体;以厚重文脉激活乡村产业,让游客不止打卡风景,更读懂土地背后的人文故事,带动研学、文创、民宿协同发展,真正实现文脉兴,则乡村旺。
阅读乡村,某种意义上也是阅读我们自身。身处城市,我们习惯碎片化的快餐阅读,习惯隔着屏幕眺望远方。当我们踏入乡野,翻开乡村这部宏大典籍,便是完成一场精神的回归:回归人与土地的联结,回望先辈流传的耕读智慧,重新理解故土、家风与乡土文化自信。八闽万千村落,每一个村庄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山水、历史、人物与烟火。有的孕育理学先贤,有的传承古老民俗,有的见证江海变迁,有的书写新时代振兴故事。它们不需要被一套统一模板改造,而是等待被认真“阅见”,挖掘独有的价值,讲述属于自己的故事。省全民阅读促进会,假如把“阅见乡村”计划作为推动我省乡村阅读的抓手,相信一定是一个富有前景的创新举措。
伏案写作之时,窗外骤雨倾盆。不多时雨歇云收,阳光洒落在老家旧宅雅斋庭院的草木之上,呈现出城市难觅的景致,我对乡村的“阅见”,又多了一重新的感悟,随手记下一段文字:
豪雨过后,窗外满目葳蕤。盛夏的绿意,别有一番动人风姿。不见姹紫嫣红,唯见满目清翠,不与春色争艳,却足以消解人心疲惫。目光所及,是眼前风景;心中所念,是辽阔的乡野大地。阳光缓缓铺洒,雅斋一点点明亮起来,藤叶之上的水珠晶莹透亮,映照出澄澈万千的世界。此刻坐于筠岫轩,心中生出难以言说的宁静与感悟。二十年前的《发现长泰》、十年前的《嘉登琅岐》以及去年以来所拜访过的几多乡村,所“阅见”的风景也正一一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