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30 23:36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李 㴵


·世界福文化”专题·


      08. 古希腊晚期福文化


 

古希腊三贤为人类文明贡献了宝贵的幸福文化遗产。他们将幸福视为人生的终极追求,这一理念在西方哲学中占据着中心地位。幸福成为当时希腊众多哲学流派共同探讨的核心主题。除了柏拉图的雅典学派和亚里士多德的吕克昂学派,还有古希腊晚期的伊壁鸠鲁学派和斯多葛学派,它们都在不同程度上继承和发展了这一幸福观。

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所提出的人生幸福目标虽然极具吸引力,但在实践中难以企及,仿佛只有极少数如神祇般的人物才能实现他们所描述的幸福,这无疑令人感到既向往又畏惧。然而,他们的继承者——伊壁鸠鲁学派和斯多葛学派——对这些问题进行了更为深入和具体的探讨。这两大学派在一定程度上挑战了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观点,提出了更为鲜明和透彻的实践哲学。他们专注于人们在现实生活中能够实现的幸福,明确提出幸福的本质在于减轻痛苦和获得快乐,从而在世界幸福文化史上发挥了重要作用。

 

  (一)伊壁鸠鲁学派的快乐主义幸福观

 

伊壁鸠鲁(前341—前270),生于雅典。在他的学术生涯早期,伊壁鸠鲁深入研究了柏拉图和德谟克利特的哲学思想,受益匪浅。他后来在自己住宅的花园中创立了一个独特的学社,这个学社被命名为“花园”。他以友善和亲切著称,深受学生们的爱戴和尊敬。这个学社不仅吸引了众多学生,也包括妇女和奴隶,而且因其开放和包容的氛围而闻名。伊壁鸠鲁的追随者们对他的教导怀有极高的崇敬,几乎将他视为神一般的存在。他的教导被严格地遵守和执行,形成了一种花园派特有的尊师重道的传统。

伊壁鸠鲁学派的核心思想是幸福论,这种幸福论被称为快乐主义。与传统的享乐主义不同,伊壁鸠鲁的快乐主义经过精细化和理智化的阐释,形成了学派的中心原则。伊壁鸠鲁强调,快乐是生活的目的,但这种快乐并非简单的感官愉悦,而是一种深思熟虑、心灵上的满足和宁静。他认为,通过理性地追求快乐,人们可以避免不必要的痛苦和困扰,从而达到一种精神上的平和与幸福状态。

1.快乐主义

      伊壁鸠鲁紧紧抓住人的主观感受和追求快乐的本性,将这些自然倾向提升至哲学的层面,创立了快乐主义的福观念。他明确宣称:快乐是幸福人生的起点和终点。快乐是至高无上的善,而痛苦则是至深的恶。伊壁鸠鲁曾说:“如果没有美味的快乐、性的快乐、音乐的快乐和优美形式所带来的快乐,我就不知道如何去设想善。”([古希腊]第欧根尼:《名哲言行录》,马永翔等译,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630页) 对他而言,快乐即是生活的目的。他强调,快乐并不必然与奢侈相连,一块奶酪或简单的面包和水,只要能带来满足,就足以让人快乐。

      伊壁鸠鲁对快乐进行了细致的分类:“在我们这里存在着两种不同类型的快乐:一种可能是最高类型的快乐,即神具有的快乐,这种快乐是不能再进一步增加的,而另一种快乐则允许增加和减少。”([古希腊]第欧根尼:《名哲言行录》,马永翔等译,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 年版,第689页) 他相信神的存在,并视神为不朽和幸福的化身,这一观点后来在宗教发展中发挥了作用。他还提倡人们应追求“灵魂之善”和“身体之善”,即心灵和肉体上的快乐。无论何种分类,伊壁鸠鲁始终认为快乐是至高无上的、天生的善,是人生追求的一切。伊壁鸠鲁的快乐主义幸福观,不仅在其生活的时代广为流行,而且对后世的功利主义和享乐主义幸福观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认为,人们在不同的时刻会追求不同的快乐,因此快乐是可以权衡并选择的。为了长远或更大的快乐,有时需要放弃即时的快乐。

      伊壁鸠鲁主张,快乐在生活中的至高地位引导人们以快乐为目的进行人生的选择,情感成为衡量这些选择是否正确的标准。他指出,有些快乐可能伴随着痛苦,需要放弃它们以换取更大的快乐。有时,忍受短暂的痛苦可以换取更持久的快乐。伊壁鸠鲁强调:“所有的快乐由于天然与我们相联,所以是善的,但并不是都值得抉择;正如所有的痛苦都是恶,但并不是都要避免一样。……有时我们把善看作恶,有时却相反,把恶看作善。”([古希腊]第欧根尼:《名哲言行录》,马永翔等译,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692页) 在选择快乐和痛苦时,应进行比较和判断,最终作出理性的决定。这符合辩证法的原则,即善与恶、快乐与痛苦并非绝对,而是可能相互转化的。

2.主张禁欲,反对享乐

伊壁鸠鲁将自然视为幸福的崇高源泉。他认为,感官知觉是一切快乐与痛苦的根源,那些能够激发快乐的事物即为善,而那些引起痛苦的事物则为恶,这是自然之道的体现。人类天生追求快乐,避免痛苦与烦恼。与其违背本性去追求遥不可及的幸福,不如顺应人的天性,让自然引导人们走向幸福的目标,享受大自然赋予的福泽。

伊壁鸠鲁认为,要达到快乐,关键在于消除欲望,这为后来西方禁欲主义的福祉观奠定了理论基础。

伊壁鸠鲁主张在情感上保持平和,不因外界刺激而过于激动,即使精神或热情消退,也应乐于享受当前的快乐。他提醒我们,死亡是对感觉的剥夺,但若能正确理解死亡,就能使我们对生命的有限性感到释然。这种认识旨在消除对不朽的欲望,避免因恐惧死亡而产生的痛苦。伊壁鸠鲁认为,痛苦往往源于对未来的过度期望和担忧。他提出,我们不应将未来视为完全属于我们或完全不属于我们,而应以平和的心态面对未来,既不过分期待,也不过分失望。这种观点虽然避免了痛苦,但也显得过于消极,可能会削弱人的创造力和社会责任感。

尽管伊壁鸠鲁视快乐为生活的最高追求,他却并非提倡无度的享乐,而是有着对快乐追求的明确节制,旨在确保身体免受痛苦,灵魂远离纷扰,从而实现一种摆脱烦恼、痛苦和忧愁的幸福状态。这种状态构成了幸福的基石,一旦破坏,便可能陷入痛苦的深渊。伊壁鸠鲁认为,真正的快乐不在于无休止的狂欢、追求美色或贪图物质享受,而在于通过理性的思考,识别并选择那些能够带来心灵安宁的事物,同时避免那些扰乱灵魂平静的因素。他强调:“所有这些的始点及最大的善就是明智,因此明智甚至比哲学更为可贵,其他德行都是从它产生出来的。它教导我们说,如果明智地生活,不美好不公正,便不可能生活得愉快。如果生活不愉快,也不可能活得明智、美好和公正。因为德行和愉快的生活已结成一体,愉快的生活不能与之分离。”([古希腊]第欧根尼:《名哲言行录》,马永翔等译,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693页这样,他将德行与幸福紧密联系起来,认为德行不仅是个人幸福的基石,也是实现幸福生活的必要条件。追求德行并非自我牺牲或忽视个人幸福,而是服务于自身更高层次的幸福体验。

 为了抑制享乐主义的倾向,伊壁鸠鲁将欲望划分为三种类型:第一类是天生的或自然的欲望,这类欲望对于个体的生存至关重要,即使是圣人也不可避免。第二类是习惯性的或人为的欲望,这类欲望往往基于社会习俗或个人幻想而形成,圣人通过洞察可以识别并摒弃它们。第三类欲望介于前两者之间,它们虽然带有自然的特征,但并非生存所必需,圣人可以放弃这些欲望,但同时它们也能为人们带来幸福,因此圣人会酌情满足它们。他强调:“必须认识到有些欲望是自然的,有些欲望是虚浮的。在自然的欲望中有些是必要的,有些则仅仅是自然的而已。在必要的欲望中,有些是为我们的幸福所必要的;有些是为身体的舒适所必要的;有些则是为我们的生存所必需的。明确认识到这一切的人能够为获得身体的健康和灵魂的平静而决定自己的抉择和避免。”([古希腊]第欧根尼:《名哲言行录》,马永翔等译,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 年版,第691页) 这种对欲望的分类不仅纠正了犬儒派的极端简朴主义,也提供了一种现实而清晰的指导,帮助人们区分哪些欲望是生活所必需的,哪些则是可以节制的。通过这种方式,伊壁鸠鲁为人们提供了一种生活指导,帮助他们识别并追求真正的福祉。

伊壁鸠鲁提倡简朴而知足的生活方式,他认为保留那些自然而必要的欲望,同时摒弃那些虚浮和非必需的欲望,是实现幸福生活的关键。依其所见,个人自足——一种独立于外界条件的内在满足状态——构成了幸福的基石。尽管人类的欲望繁多,但并非所有欲望都能或应被满足。真正的快乐来自知足,这是一种认识到即使在物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简单的满足也能带来深刻快乐的心境。知足并不意味着追求最少的快乐,而是一种即便在资源有限时,依然能够发现并珍惜生活中美好事物的能力。

伊壁鸠鲁鼓励人们培养知足的习惯,学会在日常生活中减少对奢华享乐的渴望,选择一种更为朴素和简约的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不仅能够带来持久的愉悦,还能使心灵保持平和与宁静,远离浮躁与不安。进一步讲,伊壁鸠鲁向人们展示了一种内在富足的生活态度,它不受外界变化的影响,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维持一种平和的心态。

3.快乐就在于心灵的安静

      伊壁鸠鲁倡导的是一种追求“恬静”或“不动心”的幸福主义价值观,将精神层面的快乐置于肉体激情之上。他曾言:“盛福应归于这样的人——他,在恬静的享受中,充分欣赏所有这些良好事物,而不作任何激烈的斗争。”([德]文德尔班:《哲学史教程》上卷,罗达仁译,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第224页) 在此,他提出了“盛福”与普通“福”的区别,认为只有那些心灵恬静、远离激烈斗争的人,才能体验到真正的盛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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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杯》 

法国画家约翰·西米恩·夏尔丹(1699—1779)创作的油画。这幅静物画展示了一种宁静的幸福。画中有一只口杯,三个苹果,一只碗内放置一把勺子,右边还有两个粟子。这一切代表着幸福如同灵魂的耐心耕耘,这种幸福在于精神的修炼,正如冥想一样,在静谧中接纳生活中的幸福。在人生的历程中,有些日子,我们会感受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宁静,与弥漫在这幅作品中的“物品的宁静”相呼应,与周围的广袤世界发生共鸣,塑造了一种十分广阔的宁静,它如梦如幻,给人以享受。

       伊壁鸠鲁所追求的心灵快乐,并非源自纯知识的追求,而是根植于对生活的感官体验中。他提倡与朋友愉快交往,追求风趣优雅,使日常生活舒适而惬意,寻求一种生活的美学。他理想中的幸福生活,是一种享受自我、超然物外、怡然自得、与世无争的状态。他说:“把身体的健康和灵魂的平静看作是生活幸福的极致。我们所有行为的目的都是免除痛苦和恐惧。一旦达到了目的,灵魂的骚扰也就平息了。”([古希腊]第欧根尼:《名哲言行录》,马永翔等译,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692页心灵的快乐源自内心的宁静,一种心灵和肉体都免于痛苦和忧愁的境界。

在道德与幸福的关系上,伊壁鸠鲁派认为道德是为幸福服务的,是从属于幸福的。这与斯多葛派的观点形成鲜明对比,后者认为幸福是为道德服务的,道德占据着统治地位。这两派的辩论,展现了古希腊哲学中关于幸福与道德关系的深刻思考,至今仍对道德哲学和幸福追求的讨论产生着影响。

 

   (二)斯多葛学派的福祉观

 

芝诺(约前336—约前264),斯多葛学派的创始人。他对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思想怀有极高的敬意,并经常在雅典集市的柱廊下聚集门徒讲学,因此他的学派被称为“廓下学派”,后被译为“斯多葛派”。芝诺的哲学思想体现了古希腊晚期贵族阶层的价值观,他提倡人的生活应与自然和谐统一,主张克制现实欲望,对政治持反对态度,并在一定程度上认可自杀行为。芝诺本人最终选择了自杀,他的一些追随者也效仿了这种做法。

斯多葛派的哲学家们,包括克吕西波,都认为自然法则是支配人类幸福生活的根本,幸福是人生的终极目的。然而,这种幸福观也引发了一些问题:如果人们为了追求幸福而不择手段,忽视道德规范,那么社会的整体福祉将受到损害,真正的幸福也无从谈起。斯多葛派的哲学家们认识到了这一缺陷,并提出了他们的解决方案:确立道德的至高无上性,使幸福从属于道德。在他们看来,为了幸福而违背道德是不可接受的,但为了道德可以牺牲幸福。在芝诺的哲学中,道德是构成幸福的首要元素,而财富、荣誉、出身、外貌等其他因素都是次要的。

芝诺倡导的是一种有序生活,强调顺应自然的重要性。他认为,遵循自然和理性的生活方式,即是依照德行而生活。芝诺在其著作《论人性》中指出:“至善就是明显的依照自然而生活,也就是依照道德而生活,因为自然领导我们走向道德。”(周辅成编:《西方伦理学名著选辑》上卷,商务印书馆1964年版,第223页 斯多葛派的其他成员也有这样的主张。这一观点与中国古代的天人合一思想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都认为人作为自然的一部分,合乎自然的生活方式是至善的体现。如果每个人都依照本性和自然规律去生活,便可以达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命共同体美好状态,就能在至福社会中享受快乐人生。

斯多葛派进一步认为,只要坚守道德,一切皆可圆满,每个人都能够获得福祉。他们认为:“道德是心灵的情态,永远一致,永远谐和。人必需为道德而求道德,并不需要恐惧、希望,或任何外在的影响。而且道德之中即有幸福,在灵魂中产生的生命的谐和永远是与他自己一致的。如果一个理性的动物(人)走入迷途,乃是由于外在事物的虚幻现象所炫惑,或者被他周围的人所引诱;因为自然本身只有给我们以善的欲向。”(周辅成编:《西方伦理学名著选辑》上卷,商务印书馆1964年版,第223—224页 这意味着道德不仅高于福祉,而且道德本身就包含了福祉。道德是可以通过教育和学习来获得的,它能够让人辨识善恶,引导人弃恶向善。

斯多葛派将道德分为知识性和实践性两大类。知识性道德涉及对善与恶的认识,而实践性道德则是在行动中体现这些认识。他们认为,基本的道德包括明智、勇敢、公正和节制,而自豪、节欲、坚韧、沉着和精明等则是从这些基本道德中派生出来的。其中,明智是知识性的道德,它使人们能够学习到关于善恶的知识。在道德上的无知本身就是一种恶,而恶也有基本和派生之分,基本的恶包括愚昧、怯懦、不公正和无节制,派生的恶则如纵欲、迟钝和不精明。

斯多葛派认为,行善是通往福祉的途径。他们宣称:“每一种善,都是方便的、必需的、有利的、实用的、适用的、美的、有益的、适当的、公平的。”(周辅成编:《西方伦理学名著选辑》上卷,商务印书馆1964年版,第227页 在斯多葛派的哲学中,荣誉被视为一种充满福祉的善,因为它涵盖了公正、勇敢、节制和博学这四项基本道德。斯多葛派进一步提出,美与善是密不可分的,事物之所以美,是因为它们体现了善,而善的事物也因此而显得美丽。在这里,真、善、美三者达到了和谐的统一。斯多葛派强调,应当摒弃那些通过不正当的手段获得的快乐,它们并不代表真正的行善结果。这一学派提倡,人们应当追求快乐,但这种快乐必须建立在道德的基础之上,通过行善来实现。这样的快乐,就是充满荣誉感的福祉。这种福祉,因其源自道德行为,被认为是最美好、最高尚的。

斯多葛派幸福哲学中,德行被理解为理性的完全实践,它要求人们超越情感的波动,摆脱激情的控制。斯多葛派将激情视为心灵中非理性的部分,并将其分为四种:痛苦、畏惧、欲望和快乐。有些激情可能表现为合理的本能,例如自我保护的驱动;然而,大多数激情被认为是错误的驱动,它们可能激发不恰当的欲望或恐惧,因此需要加以防范和控制。仅仅控制这些激情是不够的,更理想的态度是对它们保持一种超然的冷漠。斯多葛派认为,极少数圣人能够达到超越激情的境界,他们是完美的化身,对激情持有一种冷静的态度,不被恐惧、欲望、痛苦或快乐所左右,不受它们的支配。斯多葛派对那些未能达到这种理性状态的普通人表现出一定程度的轻视,认为他们是应当被超越的对象。

在政治理念上,斯多葛派与伊壁鸠鲁派有着显著的不同。斯多葛派追求的是一个“理性世界”,这一理想与他们的理性主义福文化观紧密相连。他们认为,作为自然的一部分,人类是自然赋予的生命体,因此在理性的指引下,人类应当过一种有序的社会生活。在这样的社会中,人们通过友谊和共同遵守道德规范来实现团结。世界公民应承担起正义和普遍的人类之爱的最高职责,以履行我们在尘世中应尽的义务。斯多葛派的理想与柏拉图的《理想国》有着相似之处,希望构建一个超越民族和种族界限的人类社会,不设国界,推崇的是一种混合政治制度,结合了民主、王权和贵族制度的优点。在这个理想的世界帝国中,知识和意志达到了和谐统一的状态。然而,斯多葛派的这种政治理念,虽然富有理想色彩,却是一种唯心主义的国家理论,在现实政治中难以获得广泛的认同。

斯多葛派的这些政治主张,不仅是对理想政治秩序的探索,也是对个人在社会中角色和责任的深刻反思。他们提倡的是一种普遍的人类之爱,以及对正义和道德的坚守,这些都是构建一个和谐世界的基石。通过这种方式,斯多葛派认为可以提高人类的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