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伯寮的诱惑

陈慧瑛

热带雨林是常见于赤道附近热带地区的森林生态，主要分布于东南亚、澳大利亚北部、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非洲刚果河流域、中美洲和众多太平洋岛屿。

热带雨林是地球上抵抗力和稳定性最高的生物群落，长年气候炎热，雨量充沛，季节差异极小，生物演替速度极快，虽然它仅占全球陆地面积的6%，却是世界上50%以上动植物物种的栖息地，也是地球赐予人类最为宝贵的资源之一。如今，有超过4分之1的现代药物，由热带雨林植物所提炼，所以，热带雨林被称为“世界上最大的药库”；同时，由于众多雨林植物的光合作用，仅亚马逊热带雨林产生的氧气，就占全球氧气总量的3分之1，故拥有“地球之肺”的美称。

我诞生于新加坡，自小走遍马来半岛的山山水水，那千花百树、千禽百兽、千姿百态、五彩斑斓的热带雨林，是与生俱来滋养我生命的福地，因此，那一份永恒的相思不泯的痴情，已然铭刻在我生命的年轮，沉淀在我的心田血脉，尽管我已经离开那一片郁郁葱葱的土地相当漫长的岁月！

回归祖国之后，我走过许许多多雄奇俊秀的名山大川，留下许许多多或深或浅的瑰丽记忆，但最常来我梦中的，还是西双版纳那四季葱茏遍地芬芳的热带雨林，我想，那是因为她和我赤道上的童年情景相连。

几十年光阴如水流逝，莽莽苍苍的热带雨林芳姿，已离我越来越遥远了！乙未年中秋前夕，来到山城南靖，心中向往的只是探访慕名已久的古民居——如谜如画的土楼、如诗如梦的云水谣，万万想不到，竟然与被植物学家誉为“闽南西双版纳”的虎伯寮不期而遇，真令我自叹孤陋寡闻且有喜从天降之感！

据县长介绍：南靖县山城镇象溪村的虎伯寮，是中国东南沿海惟一保存完好的亚热带原始雨林——

在这被誉为“闽南西双版纳”的虎伯寮自然保护区，珍贵物种多，密度大，群落罕见性明显。区内有珍稀植物130种。其中，国家一级保护野生植物有南方红豆杉、伯乐树、银杏等3种；国家二级保护植物有刺桫椤、福桫椤、粗齿桫椤，黑桫椤、针毛桫椤、金毛狗、福建柏、鹅掌楸、凹叶厚朴、香樟、天竺桂、闽楠、格木、野大豆、花榈木、红豆树、半枫荷、香果树等1８种。区内有珍稀动物264种，其中，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有黑麂、黄腹角雉、鼋、蟒等；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有穿山甲、虎纹蛙、黄嘴白鹭、鸳鸯、赤腹鹰、雀鹰、松雀鹰、林雕、蛇雕、小隼、白鹇、花田鸡、褐翅鸦鹃、草鸮、斑头鸺鹠、褐林鸮、长耳鸮、短耳鸮、三线闭壳龟、大鲵、黑熊、水獭、大灵猫、小灵猫、水鹿、苏门羚、斑羚、鸢等。

神秘的藏龙卧虎的多姿多彩的虎伯寮，对我充满诱惑！

9月21日，虎伯寮保护区管理局陈斌、陈忠东两位同志陪我一起探秘雨林。那是一个秋风恬恬送爽、秋阳温醇如酒的午后，我们驱车进山，途程约20公里。一路上，满目香蕉、蜜柚、古楠、翠柯、修竹、金菊、幽兰……车在绿中行，乘车的人儿，也返璞归真如山花、碧草、野树了。

管理站的陈忠东站长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导游，除了专业知识丰富，语言表述也十分诱人，他告诉我，南靖素有“树海”、“竹洋”之称，森林覆盖率达72%以上，是中国金线莲之乡、兰花之乡、香蕉之乡、麻竹之乡、芦柑之乡、白背毛木耳之乡，也是全省首批国家生态县，现存各类土楼1.5万多座，拥有田螺坑土楼群、河坑土楼群、和贵楼、怀远楼等世界文化遗产点，以及虎伯寮国家级自然生态保护区——保护区与县城相邻，但区内人迹罕至、森林茂密，处于原始状态。发源于虎伯寮的象溪，溪水清澈见底，没有污染，常年保持国家一类水质，因此，这条溪也自然而然成为南靖人民的饮用水源。

虎伯寮地处福建省东南部、博平岭山脉东南坡、九龙江西溪上游，东连漳州、西邻永定、南接平和，北与漳平山水相依。虎伯寮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于2001年6月经国务院批准成立，全区由虎伯寮、乐土、鹅仙洞、紫荆山四个保护片组成，范围涉及南靖县4个镇，15个行政村，总面积3001公顷。自然保护区内水系发达，溪流众多，一般呈树枝状分布。主要河流有船场溪、龙山溪、永丰溪，各溪流上游，大多处于深山密林峡谷之中。

耳听是虚眼见为实。车子驶近象溪，听得溪泉淙淙如呼远客，我们赶紧下车，但见碧溪委曲婉转，由山间流出，水清如镜，游鱼历历可数，水中鹅卵石璀璨如笑靥、水草摇曳似低语，一、二白鹇沿溪边飞来飞去，有一种自由自在目中无人的悠闲与高傲，四围藤萝绊足、凤尾牵衣，好一片清雅幽静去处。陈站长说，好景、奇景还在前头呢!

于是，再驱车前行，至保护区生态定位监测站，便弃车步行。未及上山，眼下便见一道清溪，自上游奔涌而来，溪面颇宽，流势颇急，形成一帘雪瀑飞珠溅玉，阳光穿透千树雨林迸射水面，散漫出七彩斑斓的光晕光环，把人晃得眼花缭乱，时不时有色彩缤纷的野雉自草间窜出，划出一道靓丽的弧线，真是美艳极了!四周有隐隐约约的暗香浮动，我问站长，什么花香得如此清纯蕴藉？站长说，这是兰花呀，兰香是属于爆破型的，近了不一定闻到气息，远远地不知不觉地就品到那一份幽香了。据说虎伯寮的兰花有数十种，最有名的是墨兰、春兰、寒兰、建兰，开花季节，山山水水，兰香飘逸，那是热带雨林高贵的赐予!

沿宽仅盈尺的狭窄小路上山，路上，足下是黄花红花蓝花白花遍地的纷纷落英，两旁是遮天蔽日奋争向上的万千绿树，树与树之间藤萝蒙络野花恣意怒放，地上绿油油的地衣无边无际，挤挤挨挨的野草、杂树、无名蕨类任意铺展。

有一株树干挺拔、树冠硕大如擎天巨伞、树叶苍翠华美如孔雀羽毛的古树，站长说那是享有“生物化石”美誉的珍贵植物刺桫椤。最叫人叹为观止的是一树“榕抱栲”，那是一株在雨林里生活了数百年的老红栲——不知何年何月，有一棵小小的榕树苗忽然寄生到高大的红栲身上，朝朝暮暮、岁岁年年，榕树的气根沿着栲树的躯干伸向地下，不断地吸收养分充实自己，从而慢慢地把栲树环抱起来，并舒枝展叶、张扬榕荫，创造出一齣喧宾夺主的“榕抱栲”奇观。

至于那攀援纠结如网、号称“亚洲第一藤”的密花豆藤，那异彩纷呈的老茎生花和滴水叶尖，还有那最具特色的栲类板状根等等，与参天大树一起，高低错落相辅相成地构成整个雨林植物王国，构成一座宏大无比绮丽迷人的空中花园。当然，这里也时有藤萝绞杀树木的现象，那些杀手是植物界的罪犯，为人所不齿的。

一路走来，画眉、喜鹊、黄莺、白头翁、云雀以及各种不知名的鸟儿，在林间、在头顶穿来穿去，鸟语啁啾，长歌短调，如音乐会一般。分明阳光妩媚，却时不时有露珠滴落发梢，空气湿漉漉地仿佛能捏出水来。远望山顶，有七彩薄雾朦胧如轻纱飘拂如虹霓，这是因为热带雨林水源丰富，水汽与阳光汇合而成的流岚云霭，它们滋润着广袤雨林里的一切生物群落。

站长说，这里除了护林员，几乎渺无人迹。然而，我却以为，这里的泉歌瀑语、鸟啼花开、嫩竹拔节，落叶飘潇，组成了众音和鸣生机盎然有声有色的和谐世界，雨林世界并不寂寞呀！站长赞同我的观点，他富有诗情画意地介绍：白天，雨林里千种万种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热热闹闹沸沸扬扬；到了晚上，特别是月光如水的夜晚，这儿清谧幽绝，恍若太古洪荒。

说到护林员，不得不提到今年59岁的沈海埕，他是虎伯寮保护区管理站一名资格最老的护林员，象溪村那一片6000多亩的山林，他已经守护了整整19个年头。老沈说：“现在的大环境好了，工作强度比以前小了许多，基本上是3天巡一次，早上7点上山，下午4点下山，一整天下来，能巡上2000多亩，一个月就能把自己负责的片区巡3遍。以前可不是这样，那时候，盗砍乱伐事件时有发生，我每天都要上山巡护，带上一盒饭菜，拎着一大瓶冷开水。有时在哨卡蹲点，一蹲就是一个礼拜。因为经常和盗伐者‘斗争’结下了‘冤仇’，管理站和护林员不时遭人报复：摩托车被放气，自家的果树被砍伐，晚上睡觉，常有人往家里砸石头……”尽管如此，老沈却始终坚持下来，不管寒冬炎暑，不辞百般艰辛，从青年时光到年近花甲，一干就是将近20春秋。

忠诚敬业、恪尽职守，可敬可爱的护林员老沈最欣慰的就是——自己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几十年间，山林保护下来，树木多了，鸟类也多了，现在上山，常听到鸟语，常闻到花香，这就是我心中最大的快乐！”

站长陈忠东说，近几年来，随着县里实施“蓝天、青山、绿水”工程，创建国家级生态县，大环境改善了，群众觉悟提高了，生态环境愈来愈好，保护区内乱砍滥伐现象近乎绝迹，村民们也开始自发地组织起来保护林木山水资源了。

于是，如今的南靖，山好、水好、空气好，陈忠东常劝各地朋友搬来南靖养老，他说：“生活在南靖，真是一种享受！”

是的，生活在拥有神奇美丽、有益于健康长寿的热带雨林的南靖，的确是人生一大享受——但在享受大自然伟大恩赐的同时，我们要深深感恩那些不顾个人安危、岁岁年年茹苦含辛，为人类守卫美好家园、为故乡留住绿水青山的守林人！

当我们一起攀上峰顶，眼见绿茫茫的林涛里风的舞蹈、耳闻山间树海瀑布“芒雾漈”的歌唱，有一种寄身世俗之外的大快乐——那一种快乐，如同童年时光的无邪与天真!

陈忠东站长一家三代都是林业人——父亲毕业于林校中专、他毕业于农林大学林业专业，儿子就读于南京林业大学，他说，三代人都学林业从事林业，对祖国的青山绿水真是爱到骨子里。谈到虎伯寮的山水花树禽鸟虫兽，他眉飞色舞如数家珍，看到我对虎伯寮一见钟情赞不绝口，他犹如喜逢故友巧遇知音，一路上滔滔不绝，彼此都完全忘却了攀山涉水的劳累。大汗淋漓的我，在秋风夕阳为我送行的归途上，忍不住依依不舍再三回头!

欢欣之余，我情不自禁要想起——所有的绿色植物，都具有涵养水源、防风固沙、调节气候、美化环境、吸纳空气中有毒气体等种种功能。但当今世界，从巴西到印尼，由于热带地区人口增长及生活贫困，由于法律不健全或政府管理不力，造成热带雨林要么不断被滥砍乱伐，要么变林地为农田，从而造成火灾频繁发生、物种大量流失、气候变暖、冰川融化、大旱大涝交替、山洪海啸频乃、还有沙尘暴——上世纪50-60年代，每年5-6次；70-80年代，每年13-14次；90年代，每年平均23次；到了21世纪，春季的沙尘暴，几乎三天两头光顾我们的城镇村庄。人类的贪婪索取，造成了人世无数的灾难，为此，地球在颤抖，大自然在呻吟，所有良知未泯的人们，无不为此痛彻心扉!

尽人皆知，植物是人类不可或缺的物质与精神食粮，没有绿色植物，就没有繁荣昌盛的大自然生物圈，就没有人类！因此，保护热带雨林，保护绿水青山，保护生态，就是保护人类自己——

这是我美好的虎伯寮行旅归来之后，时时萦回脑际的思考和感悟！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南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