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码中山亭的岁月回响

雪玲珑

城市的记忆往往聚焦于某个独特的符号，于石码而言，中山亭便是这样一座意义非凡的建筑。它历经百年风雨，见证着时代的风云变幻，承载着石码人的记忆与情感。

1923年，时代的浪潮席卷而来，漳州掀起了市政建设的热潮。石码驻军张毅与地方自治会议长蓝汝汉深受触动，决心对石码进行全面改造。他们扩建“马路”，开辟溪口堤岸，创建了石码历史上第一个公共休闲区域，即如今的石码中山公园。这场规模宏大的改造工程，犹如一场盛大的变革序曲，拉开了石码迈向新征程的帷幕。 

龙海石码老街

1924年，一座融合欧洲文艺复兴罗马风格的建筑在石码街道中心拔地而起。12 根钢筋水泥柱撑起 20 米通高的亭身，巴洛克穹拱浮雕与民国建筑的庄重和谐相衬，中西美学在这里碰撞出绚丽的火花，实现了完美交融。这座最初名为“益思亭”的建筑，在1926年北伐军进驻后，由何应钦改名为“中山亭”。从此，它便成为石码人精神世界里永恒的坐标。

石码中山亭自建成以来，始终站在时代的潮头，扮演着重要的角色。1932年4月21日，红一军团第四军进驻石码，红四军政委兼政治部主任罗瑞卿、中共福建省委临时书记罗明和石码工农革命委员会主席林和尚等多次在中山亭召开两千人以上的群众宣传大会。彼时的中山亭，已然化身为传播进步思想、凝聚革命力量的舞台。

1945年，中国人民历经14年浴血奋战，终于迎来了抗日战争的胜利。那一年的8月29日，中国政府代表在中山亭前的石码商会接收侵厦日军请降书，这一重要的历史时刻让石码中山亭再一次迎来改变。中山亭中央树起一座造型独特的纪念碑：一支利剑直指云端，剑锋象征着中华民族不屈的抗争精神，碑文镌刻着“抗战阵亡将士纪念碑”九个大字。这座纪念碑的建立，不仅将中山亭的功能从休闲娱乐转向了纪念缅怀，更使其成为石码乃至整个闽南地区抗战记忆的重要载体。遗憾的是，中山亭的抗战记忆在“特殊年代”遭受冲击，纪念碑被毁……

时光流转，中山亭不仅承载着宏大的历史叙事，更深深融入了石码人的日常生活，成为他们记忆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老一辈石码人的记忆深处，中山亭记录着一段段难以忘却的岁月印痕。在那个没有网络的年代，“讲古”行当盛行一时。生活拮据、无力购书的人们，大多通过说书人了解名著。早期石码最负盛名的讲古师名叫“老掐”，因脸上密密麻麻的斑点形似“漏勺”而得此外号，其闽南语发音与“老掐”相近，而这个艺名用在说书行业，倒别有一番意境。正所谓“三分故事七分掐”，老掐凭借出色的口才，吸引了大批粉丝，中山亭也成为大众文化娱乐的重要场所。

记忆中的画面依然清晰：夏日的傍晚，余晖洒在中山亭上，老掐手捧线装书，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亭台。他清了清嗓子，神情投入地开始讲述《三国演义》《水浒传》中的精彩故事。四周围满了听众，老人家摇着蒲扇，小孩子坐在大人肩头，全场鸦雀无声，唯有老掐抑扬顿挫的说书声回荡在空气中。他时而拍案而起，将战场上的金戈铁马演绎得惊心动魄；时而轻声浅笑，把人物间的儿女情长诉说得细腻动人。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每次讲《封神榜》前，都会焚烧几张寿金纸，据说是为了打点各路神仙。每当他喊出“站住！不许跑！”铜盆与硬币的碰撞声便随之响起，这是收费环节的信号。有钱的听众慷慨解囊，也有不少蹭听的人趁此时悄悄溜走，待他收完钱继续开讲，人群又会重新聚拢。老掐对此心知肚明，却并不在意，正如他所说：“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气场”，这份豁达与包容，让中山亭的“讲古”文化更具魅力。

除了“讲古”，中山亭还常有“打拳卖膏药”的江湖艺人出现。每当铜锣声骤然响起，仿佛是一场精彩表演的号角，人群迅速聚集。只见一位壮汉，身着短打劲装，手中铜钲敲得震天响，他声若洪钟：“列位看官，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在下行走江湖，靠的是真功夫，卖的是救命方！”言罢，双脚稳稳站立，双臂如大鹏展翅般舒展，一套太祖长拳打得虎虎生风。拳风带起尘土飞扬，招式刚猛中暗藏巧妙。围观者看得目不转睛，叫好声此起彼伏。打完拳，汉子面不改色，撩起衣襟擦汗，露出结实的胸膛。“各位！”他抄起粗如儿臂的长木棍，“这筋骨皮肉，全靠祖传的跌打膏！”说罢，木棍狠狠砸向肩头，只听“啪”的一声，木棍断裂，肩头却毫无损伤。人群中惊呼连连，有人凑近仔细查看，确认并非作假。汉子趁机拿出油纸包裹的膏药，高声推销：“此膏药采用祖传秘方，七十二味药材秘制而成！跌打损伤、腰酸背痛，一贴见效！一抹就灵！今日有缘，只收个药材钱！”话音刚落，看客们纷纷掏钱购买，转眼间，桌上的膏药所剩无几。这些江湖艺人的表演，为中山亭增添了浓郁的市井气息。

都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便有烟火，中山亭当然也不例外。石码的第一家冷饮店“华丰冰厅”便坐落于此。改革开放初期，生活日益改善的人们，在这里第一次品尝到比冰棒更美味的冷饮，那种新奇的口感令人惊叹。当搪瓷瓢羹舀起一小勺，冰碴与奶香混合着白雾在舌尖散开，凉意顺着喉咙直冲头顶，浓郁的奶味裹着细碎冰粒，牙齿微微颤抖，却又忍不住再尝一口。这股冷意与甜味在口腔中肆意蔓延，仿佛将盛夏的晚风含在嘴里，让人沉醉其中。对那时的人们来说，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在旁边的锦江影剧院看完一场电影，再到“华丰冰厅”叫上一份令人魂牵梦萦的冰淇淋，享受这份清凉惬意。在那个物资并不充裕的年代，这样的美好时光虽然不是常有，但却成为石码人心中最甜蜜的回忆。

从民国初年的建亭风云，到抗战时期的民族记忆；从解放初期的群众集会，再到改革开放后的市井生活；中山亭就像一个民俗文化的万花筒，展现着石码丰富多彩的生活图景。作为文化传承的前沿阵地，各类学术演讲、思想交流在此不断开展，新思潮与传统文化在此交融共生，持续为石码注入精神力量，镌刻下不可磨灭的历史印记。

岁月更迭，中山亭早已超越其建筑本身的意义。它是凝固的民国风雅，是流动的市井烟火，更是深深融入石码人血脉的文化基因。2021 年，龙海区对中山公园进行景观提升，让这座百年地标重焕生机。如今，游人仍会在亭下驻足，轻抚斑驳的长柱，聆听石阶上的回响。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呐喊与欢笑、热血与温情，早已化作石码的心跳，在现代都市的钢筋水泥间，跳动着最鲜活的节奏。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旅游景区·龙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