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聪和他的故乡
唐 颐
一
林聪应该是古代闽东籍人氏中官阶最高的一位。
明正统四年(1439年),22岁的林聪考中进士,此后,40年的宦海生涯,累官至刑部尚书,但又在官场三落三起,其中两入监狱,一次论死,可谓惊心动魄,经历传奇。
《红楼梦》里有对著名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作为三朝元老,久经官场历练的林公,自然是世事洞明,但人情练达却不怎么样,或者是根本不屑一顾。在他的世事洞明中,闽东人民可是大大的受惠者。明初全国六大官办银矿,宁德宝丰银矿(今宁德市蕉城区虎氵贝 乡)列入其中,但到正统、景泰年间,矿脉已绝,然而朝廷课银复加,林公两次上疏恳请免除,终被采纳,解除了闽东人民繁重又不合理的税负。
当然,这种世事洞明不仅仅限于家乡。对于明初沿袭元朝的工匠徭役制度,他几次力陈给予改革,以宽纾民力,终被采纳。明仁宗以降,土地兼并之风日炽,这也是后来明王朝灭亡的根本原因之一。林公于景泰五年(1454年)即上书请遏制土地兼并,提出势要官员应将侵占田地还于民的主张。到万历年间,徐谓、张居正、海瑞等有识之士都主张抑制土地兼并,并发起丈量土地运动,其主导思想都源自林公。天顺四年(1460年),朝廷镇压曹钦谋反,官兵为报功,滥杀无辜,甚至割下乞丐首级充数,林公主持都察院,急令生擒叛军者才可论赏,及时刹住冤滥。此外,他几次奉旨前往山东、淮南、淮北赈灾,都乃世事洞明,排除干扰,终使“民困顿苏,活饥民百万余众”。
但在人情练达方面,林公确实差矣!最突出的一件事是景泰三年(1452年),当朝皇帝朱祁钰把他尊为太上皇英宗的儿子、太子朱见深废掉,立自己的儿子朱见济为太子,这在当时是违背正统礼法大事,但满朝文武都不吭声,让当朝皇帝把这事做成了。林公此间刚好奉命去广东祭海(我怀疑皇帝老儿故意把他支开),回朝后得知此事,即上书皇帝,要皇帝收回成命,把朱见深再立为太子。这林公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幸好朱祁钰不是暴君,否则,林公早就没命了。于是,他理所当然被迁为春坊司直郎,不让说话了。后来,在奸臣诽谤下,林公差点死于非命,幸亏有重臣相救,才免于一死,再贬为国子监学正。
林公中进士后,当了多年的刑科给事,其主要职责是弹劾官员的不正之风和犯罪行为。在四十余载为官中,他不畏强势,只要是贪赃枉法,不管是位居二品的大官,还是手握大权的宦官,以及皇亲国戚,他都敢于弹劾问罪。有林聪研究者统计,拫椐现存于世的八卷《林聪奏议》共60道奏疏记载,被林公弹劾的二品以上文臣武将、皇亲国戚、宦官和锦衣卫官员达26人之多。
宦官专权,到英宗时期愈演愈烈。太监王振为人狡黠,善于逢迎,很得英宗欢心,被委以司礼监一职,权力日重。王振广收贿赂,大作威福。正统十四年(1449年),瓦剌首领也先率大军南犯,王振策动英宗亲征,于土木堡兵败,英宗被俘,王振也为乱军所杀。王振虽已身死,但误国乱国之罪难逃,民愤极大。林聪等大臣联名上奏,进行死谏,要求惩处王振及其同党。后几经调查核实,最终严惩王振家族并将其同党工部尚书石璞、司礼太监金英、都督孙镗、宦官单增等或问斩,或下狱,或罢官为民。
当林聪得知驸马都尉石璟作恶多端时,义正词严写下《劾驸马都尉石璟违法规利疏》,先列举石璟违法事实,接着严正指出:“合将其拿送法司,明正其罪,以为贵戚大臣,将来为戒。”致使石璟被罢官下狱治罪。
锦衣卫是明代皇帝卫队,虽官阶不高,但权力极大,连元老大臣都敬畏其三分。但林公秉公执法,不畏权势。锦衣卫镇抚周铨与宦官勾结,泄漏机密和受贿,林公敢于严查其罪行,并上书《乞诛锦衣卫镇抚周铨疏》,终致周铨被问斩。
时至今日,看了那些奏语犀利、言辞恳切、惩肃态度坚决的弹劾疏,还真替林公捏一把汗。
林公历史上最大的功绩是对中国司法体制建设的贡献。他任都察院长官和刑部尚书二十多年间,惩治了许多坏人,申雪了不少被冤枉的好人。长期的司法工作实践,使之创立了朝审制,开创了中国司法一个重要制度的先河。何谓“朝审制”,即每年冬季霜降后,三法司会同廷臣审录重囚,其实质是缓重狱,一方面通过复审而达到减少冤假错案,另一方面表现了缓期执行死刑的主张。后来,朝审制历明清两朝计450年,客观上顺应历史潮流,标志着中国法制史趋向文明的一个重要篇章。
林公的法制思想是以“天下之法度”改革“朝廷之法度”,即“以民为本”改革“以君为本”的法制传统,体现了法度“至平、至公、至当”的三大主张。这一富有民主意识的法制思想,是留给后人的珍贵的遗产。
古今中外官场,实际上都是一个“围城”,城外的人想冲进来,城内的人想冲出去,只不过想冲进来的人比想冲出去的人多了许多。经历了官场险恶,大起大落的林公,早已视名位如浮云,56岁那年,林公官居都察院右都御史已五载,为正二品大臣,但他“宦海风波实饱经,久将人世寄邮亭”,自觉身心交瘁而厌倦官场。是年三月,以老病为由,向宪宗皇帝呈上休致疏。朝廷一再挽留,可他去意已决,皇上只好同意:“既有病,准他致仕,钦此。”
虽然林公告病还乡,但悠游林下仅两年时间,又被皇帝征诏回朝,足见林公乃朝廷不可或缺的肱股之臣也。
二
与林聪有关的文物古迹于宁德,虽经历了明末倭寇侵扰、抗战日军战火、“文革”破“四旧”等浩劫,但庆幸的是,仍有许多弥足珍贵的文化遗产,可供凭吊与传承。
蕉城区七都镇是林公的故乡,位置优美的七都溪入海口。满目青翠的是万亩荔枝林,南宋大诗人陆游任宁德主簿时,经常在此大啖荔枝,曾写下“同在埔村啖荔枝”千古佳句。极目远眺的是村前潮起一片汪洋、潮落倾滩涂的黄金海域。在这淡咸水相接的水域中,盛产一种名贵的金线鱼,乩鱼长仅寸许,肉嫩体膘,味道鲜美,腰部有一条金线,故得名。相传,相公回乡探亲返京时,带上几斤寸金鱼进献皇帝,皇帝吃罢,一直叫好,问林聪:“朕能常吃此物吗?”林公机灵动,答曰:“此鱼千年才遇一回,所以特献于皇上。”林公的巧妙应对,不仅使宁德人免受了朝贡之苦,无意间也保护了闽东海域生态。试想,林公如果是拍马溜须之辈,一味满足皇室贪得无厌和无常用度,本来产量就有限的金线鱼,恐怕早就断子绝孙,今人再无口福。仅此而言,当授林公“闽东生态卫士”之称号。
2010年秋季,我在两位朋友,也是林聪两位后裔引领下,造访七都村。林聪故居历经五百多年风雨保存尚好。这座肇基于明洪武年间的大府第,占地3660平方米,为三进古典型廊院式住宅,堂皇古雅,肃穆大方。门前仍留存夹石旗杆四对(原有十对),大门楹联:“经国名臣第,翰林太史家。”
在故居里,林聪研究会会长让我一睹林氏家族的传家宝——明成化六年(1470年)宪宗皇帝敕赐林聪父亲林观为副都御史和赐赠林聪母亲为诰命夫人的圣旨。会长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将卷轴式圣旨展现在长桌上。该圣旨长3.7米,宽0.31米,用蓝、红、黑、黄、白五色锦帛织成,上绣双龙与祥云图案,楷书字迹清晰,钤印有“制诰之宝”和“广运之宝”御玺,轴头为名贵黄杨木。林氏族人告诉我,林聪及家人曾接受皇帝圣旨27道,如今仅存此一道,实为稀世珍宝。
故居还保存着明朝后期雕刻的林公夫妇两尊木雕彩绘像。欣赏这两尊古雕像,有很高的艺术水平,确实能展现出林公“功事年深”和“不严而肃”的风采。
故居不远处有一座少保祠,乃明万历年间为纪念林聪而建,占地四百多平方米,现为林氏宗祠。
同行的朋友告诉我,七都街上的冠英坊命运坎坷,有如林公三落三起。石坊始建于明景泰三年(1452年),后毁于倭寇。清乾隆元年(1740年)复建。“文革”中被拆卸倒地,造反派正欲将石构件打断敲碎,时任该人民公社书记及时制止,以留下为人民修桥铺路为由,得以保存。1990年石坊修旧如旧,重现辉煌。
在七都溪的古渡口附近,林公后裔修复了一座三仙祠,祠堂所供神像让我十分惊奇:元代戏曲小令作家马致远、元末明初的小说家施耐庵和罗贯中。据说该神祠初建于林聪生活年代,这“三仙”凑在一起的祠堂,估计是全国独一无二的。莫非与林公有关?三位文豪是林公的偶像?
林公66岁积劳成疾,病逝于刑部尚书任上,明宪宗“惊闻噩耗,深表哀悼”,下诏“由工部营丧事,兵部给驿舟以送”,并下旨赠荣禄大夫,谥庄敏,灵柩从京城运回七都安葬。林公生前为正二品大臣,死后追赠一品,享受中央政府最高职官级别的丧葬礼遇。一国之君动用国力,甚至兵力,为一位大臣的后事作如此高调且具体安排,应该是罕见的。
林公墓位于七都村北面13公里的铜镜长头山,墓按当年御葬规格,规模颇大。依次有神道碑、石门楼、墓志铭、石兽、石臣、圣旨亭、京殿、宝城。那日,我与两位友人登临凭吊,秋风萧瑟茅草枯黄,大墓愈显得空旷冷清。当年的亭楼石像,早已不复存在,唯有石花斑驳的神道碑,仍在蓝天下顶着孤独与尊严。
同行友人林挺孝先生为林聪谪孙,对林聪文化研究颇深,他为我解读神道碑:
神道碑是林聪御葬墓地面建筑唯一留存的伟器,弥足珍贵。碑高384厘米、宽76厘米、厚25厘米,为花岗岩材质。碑阳阴刻:明故资政大夫、正治上卿、太子少保、刑部尚书,赠荣禄大夫、少保,谥庄敏林公神位。计32字之大楷,字径如碗,颜底柳面。推为明宪宗朝内侍中书舍人之手笔,为台阁体。林聪共获得六个官职与一个谥号,生前四个官职,刑部尚书属实职,正二品,其他三个官职属荣誉头衔,也属正二品。其殁后赠官荣禄大夫、少保属从一品。谥号“庄敏”意为“庄重而敏捷”,是对林聪一生盖棺论定的高度概括。
所幸的是大墓主体保存甚好,“凤”字形结构,花岗岩雕砌,大气、肃穆、精致,是我看到的闽东最为壮观的古墓。
伫立历经五百多年风吹雨打,依然如故的三合土墓坪上,俯瞰山脚下又清又亮的一溪东流水,那溪流舒舒缓缓,如一条太极线,勾勒出两极弧形鱼,“太极”怀抱两个美丽的村庄,一个叫“溪池”,一个叫“铜镜”,连村庄名字都渗透着文化的墨汁。这里是蕉城母亲河霍童溪最清幽最天生丽质的河段。远眺面前群山,如一面书案,两旁各矗立一个笔架。如此风水宝地,是林公生前亲自勘察设计的吗?而林公的那支“谳狱甚明,清声益振”如椽大笔又在哪里呢?
三
2016年惊蛰时节,我又在林挺孝先生陪同下,再度造访七都村,欣喜地看到,这些年,以林氏后裔为主要力量的林聪研究会,又做了大量的林聪研究、宣传和文物保护工作,主要有以下几项:
林聪御葬墓被福建省人民政府确定为省级文保单位,林氏祖厅、祠堂、冠英坊三者均被蕉城区确定为区级文保单位;
投入100万元,重建纪念林聪之都宪坊(木牌坊),使之与林聪石牌坊冠英坊、恩荣祠等古建筑连成一体,成为宁德乡村传统文化的标志性建筑;
投入170万元,修缮林聪祖厅第二、三落,面积达1000平方米;投入60万元,在七都村头建成“尚书故里”石牌坊一座。
投入30万元,修建一座林聪墓神道碑碑亭;
此外,还投入十多万元,修复了林聪生父、生母的御葬墓和祖父的古墓墓道。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资金的筹措,大多数是林氏后裔们捐赠的。
林聪研究会还重刊《林聪奏议》(在20世纪80年代初发现的民国版基础上校释),编辑《林聪文化研究》会刊,林挺孝先生撰著的《林聪编年稿》将于2016年正式出版。
2017年是林聪诞辰600周年,七都镇、村两级都在积极筹办相关的纪念活动。他们以林聪家族文化为主体,积极申报国家级传统古村落名村,申报省级特色旅游名村和历史文化名镇。我还看到一个很好的规划正在实施中。他们为有这样的一位老祖宗感到无比荣耀。我想,我们也应该为闽东有如此一位杰出的文化名人和他有为的子孙感到高兴。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