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理学史”专论·
02. 福建理学萌发的社会历史条件
中国古代经济重心本来在北方,到了唐宋时期逐步往南方转移。“中国古代经济重心南移的时间下限,亦即其终点,应确定在宋代。具体的说,经济重心南移至北宋后期已接近完成,至南宋则全面实现。”①
学者对中国古代经济重心南移过程之完成制定出三条标准,即“人口众多,劳动力充足;主要生产部门的产量与质量名列前茅;商品经济发达”②。我们用此标准来检验衡量这个时期福建社会历史的发展状况。
一、人口的骤增
早在汉唐时期,北方民众就不断地移入福建地区,至两宋期间达到高潮。北宋朝廷实行土地私有制,土地兼并更加严重,贫苦农民的土地越来越少,加上北宋有契丹、西夏的困扰,南宋有女真、蒙古的袭扰,民族矛盾斗争的战场均在北方中原一带,而南方则相对稳定,特别是在“靖康之难”北宋覆亡后,兵荒马乱,社会动荡不安,迫使北方民众寻找生存空间,举家避乱迁入福建地区,出现中国历史上又一次人口大规模往南迁移。据记载:
当时入闽有三条大道,一是从分水关经崇安入闽,二是由杉关经光泽、邵武入闽,三是越仙霞经浦城入闽。三条入闽大道都在闽北,而闽北山清水秀,社会安定,故避乱入闽的中原人士,在闽北安家者甚多。《八闽通志·风俗》:“自五季乱离,江北士大夫、豪商、巨贾多避乱于此。故建安备五方之俗。”宋知蕲州杨焕于宣和六年(1124)五月二十五日在《东阳族谱序》中亦说:“自五季丧乱,闽独僻在海隅,浦城又邻衢、信,当地山水无瘴疠,非若齐、秦、晋、楚九达之地。故兵革罕及,而明哲保身兹焉,避难者尤多。”③
由于大量民众移入福建,人口急剧增加。北宋太平兴国年间(976—983),福建全路总户数467815户。到元丰初年(1078),福建全路总户数增至1043839户;崇宁元年(1102),福建全路总户数增至1061759户。南宋绍兴三十二年(1162),福建全路户数增至1390566户,人口2808851人。④南宋诗人陆游记述:
自高宗皇帝至今天子,历四圣,宽赋薄征,休养元气,岁且屡丰,公饶私余,生齿繁滋。考之《九域志》,郡户八万七千九百有奇,今增五万四千二百有奇,可谓盛矣!而邵武一邑,独当户五万六千四百有奇,为郡境十之三四。⑤
陆游这里讲的只是邵武县人口的增加情况。再看福州地区人口的增加情况,据记载:
邦民皓首,不识兵革,以故生齿繁毓。国初(960—962)主客户凡九万四千五百一十,景德(1004—1007)一十一万四千八百六十二,治平(1064—1067)一十九万七千一百七十六,元丰(1078—1085)二十一万一千五百四十六。建炎(1127—1130)以来,户至二十七万二百有一,口四十万七千三百四十四。以今较之,户加建炎五之一,口加三之二。⑥
约在北宋初期,延平府(南剑州)56670户,到了两宋间,增加到157089户。两宋期间,建宁府197137户439677口,泉州255758户358874口,等等。当时只计算户数,每户平均二三口,实际人口比这里的数字要多得多。⑦
二、农商和手工业的发展
人口增加,劳动力资源充足,劳动者“力勤”,劳动质量高,真德秀称之为“良农”。真德秀对“良农”标准进行了总结:
凡为农人,岂可不勤?勤且多,旷惰复何望。勤于耕畲,土熟如酥;勤于耕籽,草根尽死;勤修沟塍,蓄水必盈;勤于粪壤,苗稼倍长。勤而不惰,是为良农。⑧
勤劳再加上生产技术的提高,在自然经济占主导地位的历史时期,必然促进农业生产的发展。
福建地区多山,山地约占三分之二,其余是丘陵、平原。福建的先民闽越族人数较少,较大规模的开发是在北宋以来北方移民人闽之后。他们带来中原先进的生产工具与经验,定居于福建各地,成为经济发展的主力军。福建地区气候温暖,雨量充足,适合农作物的生长,农业、林业、水果业的栽种是当时经济发展的基本部分。
福建地区的农业,突出表现在耕山填海上,扩大了耕地面积。福建沿海人口稠密,商业发展,对农业提出高的要求,推动农民开垦荒地海涂;重视利用土地,精耕细作。南宋初年,福建耕地面积在11万顷以上,比北宋初年增加了很多。

图1G1 莆田木兰陂 (金文亨供图)
同时,还兴修水利。水利当推福州、泉州、连江、莆田等为最。连江知县曾模,“开浚东湖塘二十余里,造水闸、筑岸塍一百二十余所,溉田二千余亩”。还有赵汝愚疏治福州西湖,灌溉附近土地等。最为有名的是神宗熙宁年间(1068—1077),李宏在莆田筑木兰陂,灌溉莆南平原。据记载:
木兰之溪,源永春,流德化,历仙游,趋莆而注之海,不为不远;汇三百六十涧之流,不为不多;引以溉南北二洋万余顷之田,不为不利以溥。……李长者仅富民,皆自邻郡而至,捐金济物,不待一命而然,俱伟以烈矣。……长者重有创焉,木兰相基,天假神授,两山夹峙,左右翊以当其冲。伐石海洲,卧牛抛马,横纵牙互,而钩锁以固。盖以人之力,助其中坚,水不得不循我渠道以行支川,走二洋归斗门,以溉以宿以节而入海。陂成而利莆,世世命脉在此也。⑨
李长者弘,应诏相地木兰山下,为今坡。地在钱下林上,溪广水漫,布石柱三十二间,纵横钩锁,上下数里。布长石,浪不能啮干,溪流南行为大沟七,小沟一百有九。以分受之,长四十余里,广十余里。创洋城、林墩、东山三斗门,泄水入海。⑩
木兰陂遏溪通渠以溉南洋,即灌溉莆田木兰溪以南的广大平原。⑪木兰陂是当时最大的水利工程,现被列入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当时就闽北的水利建设来说,浦城有陂坝520座,建安有陂坝255座,邵武有陂坝129座,普遍地出现用筒车灌溉高田,并出现水碓。这就使农业种植品种和收获量大大增加。⑫
杨时在萧山任职时,仿福建的水利建设,主持疏通萧山湘湖,灌溉9乡13万亩,至今仍造福于当地人民。⑬

图1G2 杨时主持建设的萧山湘湖
朱熹在提举浙东常平茶盐公事期间,台州先旱后涝。朱熹便在台州造六闸,现遗址仍存。⑭

图1G3 朱熹倡建的台州迂浦闸、周洋闸
衣食住行与人们的生活息息相关,而衣服的主要原料就是棉花。棉花是宋代福建人由海外引进来的,然后再传播至全国。“木棉,一名吉贝,谷雨前后种之,立秋时随获所收”,种子以“中间时月收者为上,须经日晒燥,带绵收贮,临时种再晒”。苗高二尺,打去冲天心。棉桃成熟时,“旋熟旋摘,随即摊于箔上。日曝夜露,待子粒干,取下制造”,即取下轧花去籽。⑮可见当时棉花生产技术已相当科学。朱熹父朱松有咏吉贝诗云:
炙海霜雪少,畏寒直过忧。
驼褐阻关吉,吉贝亦可袭。⑯
南宋福建棉花的种植和棉织业的发展,是中国经济史上的重大事件。这也说明当时福建手工业技术的先进。
竹是施工的特产,是生产日用品的原料,闽北遍地竹林,是当时竹纸的主要产地。建阳麻沙刻书业所用的纸,即其地所产扣纸,优点是不重量。在真德秀著述中也讲到福建产甲纸,而造纸业和文化的发展是互相促进的。⑰建阳麻沙刻书业在后文“文教的兴盛”中论述。
南宋时,闽北的陶瓷业也进入鼎盛时期。建窑是宋代八大窑系之一,在建阳县市吉镇池中、后井两个村山坡上的建斋御窑属于建窑。建窑所产黑稀瓷器,在日月光照耀下能发出如珠似玉的奇光异彩,远销国内外。
当时闽北矿冶业以生产铁为主,还有铜、银、铅等,冶炼技术相当高。据记载,神宗元丰年间(1078—1085)全国各路铁矿场79处,福建有11处。⑱福建还有银场数十处。浦城因奖(今属忠信镇)矿能生产铜银混合品,还能将两种金属分离提炼出来。建州的蔡池、邵武郡的黄齐,有用胆水(一种矿泉水,含有硫酸铜)浸铜法提炼出胆铜(赤铜)来。⑲
南宋全国对外开放的城市,泉州首屈一指,两宋期间是国家最大的港口,说明当时福建造船业和商业的发达。泉州对内对外贸易至为发达,若欲船舶泛至外国贸易,则自泉州便可出海。从泉州出口的商品主要有陶瓷器等,有德化、安溪、晋江和江西、浙江等诸窑的产品。当时泉州港可以通行巨型海舶,载重2000多斛,几乎和全球港口都有所联系和往来。

图1G4 提举市舶程祐之奉调石刻
宋熙宁五年(1072),有臣僚请于泉州设立市舶司(海关),管理沿海对外通商贸易。宋神宗诏发运使薛向“创法讲求之”。元祐二年(1087)十月,泉州正式设立市舶司。朝廷责成市舶司“务要招徕番商,课额增羡”⑳。自建炎元年(1127)至绍兴四年(1134)收净利钱98万余贯,以市舶之利助国财用。乾道四年(1168)九月二十九日泉州提举市舶程祐之奉调广州,在延福寺设宴饯别,存留纪事石刻曰:“河南程祐之吉老,提举舶事以深最闻,得秘阁移宪广东,金华王流季充,帅永嘉薛伯室士昭,天台鹿何伯可,浚仪赵庠夫元序,莆阳陈谠正仲,蒋雕元肃,饮饯于延福寺。”所述场面宏大,说明市舶司地位之高。㉑

图1G5 提举常平等事林遹市舶石刻
“北风航海南风回”㉒,市舶司往往每年夏冬两次遣舶祈风于延福寺通远王祠,在丰州九日山石刻遗留诸多的祈风踪迹。有如:“靖康改元初冬,提举常平等事林遹述中,循按泉南,同提举市舶鲁詹巨山、太守陈元老大年、通判林孝渊全一,会食延福寺,遍览名胜,登山绝顶,极目遐旷,俯仰陈迹,徘徊久之。”㉓
三、科技的进步
手工业的发展是科学进步的标志。早在北宋时,闽浙沿海一带的造船业和海上贸易就很发达。海船航行,必然要求造船工业和指南针设备的先进。南宋科学家沈括对指南针进行了改进和制作,又有人在沈括制作的基础上制成罗盘。两宋期间,指南针普遍用于航海。徽宗宣和年间(1119—1125),朱彧在广州港见闻:“舟师识地理,夜则观星,昼则观日,阴晦则观指针。”㉔

图1G6 北宋楼船图
同安人苏颂(字子容,1020—1101)同韩公廉等,于哲宗元祐三年(1088)创造了世界上第一座水运仪象台,说明宋代科学发展水平之高。据记载:“颂既邃于律历,以吏部令史韩公廉晓算术,有巧思,奏用之。授以古法,为台三层,上设浑仪,中设浑象,下设司辰。贯以一机,激水转轮,不假人力。时至刻临,则司辰出指皇辰噻度。所次占候,测验不差晷刻,昼夜晦明皆可推见。前此未有也。”㉕苏颂的水运仪象台成功地把时钟机械和观测用浑仪结合起来,比欧洲出现同性质的浑仪早700多年。苏颂不仅是当时世界上第一流的天文学家,还是药物学家、政治家、思想家。他官至右仆射兼中书门下侍郎。著有《新仪象法要》《本草图经》《迩英要览》等。卒后追封魏国公,谥正简。
图1-7苏颂(同安芦山堂供图)
苏颂的思想对朱熹和其他闽学学者具有很大的影响。朱熹在创办同安县学的过程中,特立苏颂祠于县学,借以鼓励后学。朱熹述说:、
右某等伏睹救观文殿大学士、太子太保致仕、赠司空赵郡苏道,功德博闻,号称贤相。立期一节,始终不亏。自其高曾,世居此县。比固游官,始寓丹阳。今忠义、义荣二坊放宅基地,宛如尚在,而后生晚学,不复讲阁前赞风气、学问源流,是故士风日射调弊。某等今欲艺改荣义场为丞相坊,仿于县学空闲地,架造祠堂一所。不惟增修故事,永前烈之风声,庶以激励将来,俾后生之竦饬。谨具状申主簿学士,伏乞备申县衙,照会施行。㉖
朱熹首建的苏丞相正简祠堂,是同安历代县学、书院教育的中心。
跟朱熹差不多同时和同乡(建阳)的宋慈(字惠父,1186—1249),在法医学上达到了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水平。宋慈幼师事朱熹弟子吴稚(字和中,稚也作雉),在太学读书时为朱熹的私淑弟子真德秀所器重。宋慈于南宋宁宗嘉定十年(1217)中进士,任赣州信丰县主簿。宋慈为官清正,勤政爱民。他任长汀知县时,曾采取改变运盐路线和降低盐价的办法,减轻人民的负担。任南剑州(今南平市)通判时,适荒年灾歉,他劝富户开仓赈济。理宗端平二年(1235),为朱熹私淑弟子魏了翁幕属。后任广州提刑,雪冤禁暴,8个月“决辟”狱囚200余人,革粤吏数年不予详复之积弊。后改任江西提刑,知赣州,为防民贩盐滋事,使民保伍,讯其出入。理宗淳祐八年(1248),为广东经略安抚使,知广州,卒于任上。

图1-8 水运仪象台(图源自《厦门日报》2011年5月3日)
淳祐七年(1247),宋慈完成了法医学专著《洗冤集录》五卷,奉旨颁行,成为南宋末年刑狱官吏必读之书。宋慈根据自己多年任法官所积累的经验和丰富的医学知识,在该书中详细地叙述了验尸步骤、尸体勘别、四时尸变、死因究竟、真假伤痕,以及凶杀、自刎、绳缢、服毒、火烧、水溺等,涉及医学内、外、妇、儿、伤、骨诸科和生、病、药诸理以及诊治、急救、解剖等许多方面的学问。是书是世界上第一部权威法医学著作,比西方国家最早的意大利人菲德里(F.Fedeli)的法医学著作早350多年。元、明、清三代,也把该书作为刑官必读之书。15世纪中叶以来,该书传到国外,先后被翻译成朝、日、法、英、俄、德、荷等诸国文字流传。宋慈的法医学思想,对朱熹门人蔡沈、黄翰、真德秀等,以及其后闽学学者,在确立自己为官利民思想的过程中有较大的影响。

图1-9 宋慈墓

图1-10 宋慈治案图(刘通供图)
基于当时的科学发展水平,朱熹在天文学、地质学、堪舆学等自然科学领域有很深的造诣,将在后文第四章第四节的“朱熹的自然科学”部分论述。朱熹和其主要后学在创建理学思想的过程中,不断地吸取当时自然科学研究的成果,对天文、地理进行深入观察和研究,把理学的哲学世界观建立在坚固的科学研究基础之上。
四、文教的兴盛
基于唐末五代武臣乱政的教训,宋朝廷奉行重文轻武的国策,着意扶持文化教育事业。民初陈衍说:“文教之开兴,吾闽最晚,至唐始有诗人。至唐末五代,中土诗人时有流寓入闽者,诗教乃渐昌,至宋而益盛。”㉗韩偓、崔道融等唐末文人,避乱入闽治学,改变了闽人未知学的状况。抚养教育朱熹的崇安刘子羽、刘子翠,其先辈系“五季之乱,由京兆之万年县迁入闽中,散居建阳、浦城”㉘。胡安国的先世胡夔,也是这个时候从河南陈留(今属开封市)迁居落籍崇安籍溪。李纲的父亲李夔为陇西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其先江南人,唐末避乱,徙家邵武,故今为邵武人”。㉙福建崇安(今武夷山市)五夫里张氏宗堂所列祖位,谓其祖先是北宋陕西关中大理学家张载。
根据笔者所撰《朱熹籍贯由鲁至闽考》考订,朱熹的远祖邾子春秋时居住于邾国。邾国,即今山东邹县,“春秋后八世而(邾)为楚所灭,故子孙去邑为朱氏,世居沛国相县”㉚㉜。沛国,在今安徽境内。后因避党锢之祸,又迁至江西等地,至南宋时定居于闽北。朱熹因远祖与孔孟同乡而自豪。因此,朱熹在个别文章中自称“邹诉”㉜“吴郡朱熹”“丹阳朱熹”㉝“平陵朱熹”㉞等。“近”通“熹”,即邹县朱熹。“丹阳”,系指今安徽当涂境内东南之小丹阳镇,古属丹阳郡,非今江苏之丹阳县。平陵县原属丹阳郡,县治早已撤置,故址今历史地图上仅标明平陵山名。㉟邾国故址已被考古发掘所证实。

图1-11 邾国遗址(朱政光供图,源自《世界朱氏联合会会讯》2006年第18期)
唐末五代以来,战乱频仍,福建僻处东南沿海,“福建幸未扰及,当时湖南、江西、浙江故家世族搬去的很多,所以能够形成一种文化”。㊱㊲外省人特别是北方人纷纷迁移入闽,他们都是从文化发达的地区来的,本身文化水平较高,有的世代以儒学为业,把发达的外省文化带到福建,再和当地风俗习惯相结合,便形成一种较高的具有特色的地域性文化。
同时,福建也有许多学者,到外省学习先进的文化,又带回福建来。唐末五代禅宗的大批宗匠,如长乐人百丈怀海、福清人黄檗希运、建瓯人大珠慧海、霞浦人沩山灵祐、莆田人曹山本寂等,都到过浙江、江西等地求法传道。他们回闽后,传播外地文化。如百丈怀海运用中国儒家的宗法制度,改造印度式的佛教戒律,制定出一套适合于中国禅宗传法特点的清规戒律,称作《百丈清规》或《禅门规式》,促使印度佛教戒律中国化,成为中国佛教丛林制度的创始人,在中国佛教史上占有很重要的地位。朱熹多次讲到《禅门规式》,如说:“人心有散缓时,故立许多规矩来维持之”㊲;“先生曰:做禅苑清规样做,亦自好”。㊳
再如,五代南唐泉州人谭峭(字景升,号紫霄真人),是五代时期著名的道家学者,他到北方,“经终南、太白、太行、王屋、嵩、华、泰、岳,迤逦游历名山”。谭峭杂糅汉唐以来儒、佛、道的思想,提出以虚、气、化等范畴为核心的哲学,为宋明理学家从不同方面所汲取和效法,成为唐宋哲学发展中一个承上启下的中间环节。㊴
最为有名的是北宋建阳人游酢、将乐人杨时等到河南洛阳拜程颢、程颐等为师,把理学移植到福建,成为闽中理学创立的最重要先驱者。


图1-12 建阳书坊“聚墨池”和书坊稀世雕版(图源处方彦寿:《建阳刻书史》,北京:中国社会出版社,2003年,第46页)
文教的兴盛和造纸、雕版印刷业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两者相互促进。福建造纸、雕版印刷业至为发达。据记载,南宋“闽人刻书摹印成市成邑,极至四海”;“建阳麻沙、崇化两坊产书,号图书之府”,又称潭阳书林。雕版印刷业的匠户数以千计。书坊刻书的内容、种类、印数多,特别是印行大量的“四书五经”,被称为“小邹鲁”。㊵建阳书坊环境优美,朱熹爱之。据记载:
龙湖山,在崇化、崇政二里间,又名龙峰。山上有古庵,朝大同峰,尖秀特异。而罗岩黄连峰,左右排列,风烟益胜。庵内有井,冬夏不竭。旧有龙藏于此,故名。朱子诣大同,曾冒雨登之。爱其幽胜,筑室以居。与蔡元定帖云:“书堂高敞,远胜云谷、武夷,他时可以聚也。”今废址犹有。㊶
朱熹是学问家,是离不开刻书业的,建阳书坊是与朱熹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朱熹广泛阅读使用了麻沙、崇化刻版的书籍。书坊现在还有遗址、遗物。
朱熹自己也精通金石镌刻。朱熹在任福建同安县主簿期间,抛弃县官陋俗,与下层人接近,教授其从事金石镌刻,培养工艺人才,促进了泉州木刻书版事业的发展。据调查考察,泉州历代书版刻工俱出于近郊涂门的田庵村,而其祖传的刻艺为朱熹所传授。今人载记:
田庵这村落,为洪姓聚族而居。据其故老所述,他们的祖先自宋代即从安徽省迁泉,他们全族从事于刻版技术,认为与朱熹来泉讲学有关。我们访问过田庵几位老艺人,俱说他们的一世祖洪荣山,从朱熹学习金石镌刻,初以镌刻私章,逐渐发展到木刻,乃至书版。随着文化事业的发达,操这技艺的日见普遍。到了元朝,该村前此一部分从事经商的也全部弃商就艺,后更传开到邻乡的淮口、后坂两村。考朱熹于绍兴十八年(1148)登进士,二十一年(1151)任同安簿,其来泉讲学当开始于任同安簿。如果靖康间开元寺大藏经的确系出于泉州的刻工,则早在二十五年前,泉州已有刻版工人了。但田庵洪氏向朱熹学刻金石成为专业刻版,根据田庵旧俗,每当旧历二月十五日,家家户户必须张办筵席,奉其上刻“祖师朱文公”木牌,轮流祭祀。这一礼节足证他们刻版艺术是出于朱熹的传授。㊷
这里值得注意的是,朱熹的祖籍是安徽徽州婺源(今属江西),朱熹所传授的泉州金石刻工正是从安徽搬迁来的。
五、人才的崛起
从晋至五代以来,中原士人入闽从政知名者有王彬任建安(今建瓯)太守,范缜、林禄任晋安(今福州)太守,李崇、黄元任晋江郡守,王审知为闽王等。
宋代福建的文化与王审知关系密切。他治闽崇儒兴学,培养人才,极力发展文化教育事业。据记载:
(王审知)兴崇儒道,好尚文艺,建学校以训诲,设厨馔以供给。于是兵革之后,庠序皆亡,独振古风,郁更旧俗。岂须齐鲁之变,自成洙泗之乡。此得以称善政化矣。怀尊贤之志,弘爱客之道,四方名士,万里成来。㊸
图1-13 王审知(图源自《炎黄源流》2006年第1期)
战争混乱之后,教育破坏,典籍丧失,王审知“亟命访寻,精于缮写,远贡刘歆之阁,不假陈农之求。次第签题,森罗卷轴。……常以学校之设,是为教化之原。乃令诱掖童蒙,兴行敬让,幼以佩于师训,长皆置于国庠。俊造相望,廉秀特盛”㊹。对于王审知在闽中的文教建设,后人评价很高:
王氏据有全闽,虽不知书,一时浮光士族,与之俱南。其后折节下士,开四门学。以育才为急,凡唐宋士大夫避地而南者,皆厚礼延纳,作招贤院以馆之。闽之风声,与上国争列。㊺
在用人方面,王审知就地取材,用闽人在闽中从事政府机要工作。他以翁承赞为相,徐寅掌书记,陈峤为大司农,黄滔为节度推官,皆是北方入闽定居者。王审知在闽中的文化教育和用人理念,对后来宋朝廷对闽中人才的使用有很大的影响。
宋朝廷奉行重文轻武的国策,用文人,崇儒术。对科举制度进行改革,以文取士,激发社会各阶层人士为求取功名而倾心研习经史、诗赋;给予上层文人优厚的政治待遇,得到朝廷的重用。同时,这也基于南方经济的发展,朝廷对南方经济的倚重。今人林拓述说:
进入宋代,迎面而来的便是福建文化的高度繁荣。各种统计不断说明,两宋福建各类人才的涌现与文化地位的显赫:《宋史》所列《儒林传》和《道学传》中闽人17位,居全国第一;“福建出秀才”列全国第一(太平老人《袖中锦·天下第一》)。两宋进士总数为28900多人,福建占五分之一,居全国第一;《宋元学案》立案学者988人,福建178人,居全国第一。《宋史》闽人居宰辅之职,居全国第三位。《全宋词》福建北宋词人14人,居全国第六位;南宋词人63人,全国第三位。若以著名词人而论,福建29人,亦居全国第三位(唐圭璋《全宋词简编》)。《宋诗纪事》福建诗人128人,居全国第二位。至于宋代文献言及福建文化之盛,更是接踵而至,“冠带诗书,翕然大肆,人才之盛甲于天下”(洪迈《容斋四笔》卷四),“今世之衣冠文物之盛,必称七闽”(陈心复《南宋群贤小集》),以至朱熹慨然叹曰:“天旋地转,闽浙反居天下之中。”㊻
北宋中期以后,大批南方的知识分子逐步参政。到北宋末年,朝廷中最活跃的士大夫大都是南方的知识分子。他们通过科举进入政坛,仅就中央机构的宰相来说,北宋就有陈升之、章得象、章惇、吴育、吴充、曾公亮、苏颂、蔡确、吕惠卿、李纲等。他们得到参政的机会,在国家政权中成为重大力量,大都是改革派的中坚。后来,南方士人在政治上扮演的角色更加重要,“范仲淹起于吴,欧阳修起于楚,蔡襄起于闽,杜衍起于会稽,余靖起于岭南,皆为一时名臣”㊼。他们大多数参与或赞助新政改革。王安石变法中的核心人物均为闽、赣士人,吕惠卿、章惇就是福建人。他们在改革运动中所起的重大作用,反映出福建上层士人政治力量的强大。福建上层人才的崛起和成为改革派的中坚,反过来说明福建经济力量的强大。他们在国家中的地位重要,也反映出中国文化重心往南方转移。所以在福建产生的理学,很快上升为国家的主体文化思想。
朱熹生活的南宋王朝,其统治地区被压缩到仅江南一隅,北方大批知识分子南迁至后方基地闽、浙一带。当时朱熹的家乡崇安、建阳等闽北地区,离政治中心首都临安(今杭州)较近,会聚了大批知识分子,成为议论朝政、学术研究的中心。在这里,有许多著名的学者。就思想家来说,有略早于朱熹的游酢、杨时、胡安国、胡宏、胡宪、胡寅、刘勉之、刘子翠、罗从彦、李侗、朱松等。和朱熹同时的有张拭、吕祖谦,并称“东南三贤”。他们大都属于庶族地主阶层,不像大官僚地主阶层那样安于既得利益,对国家的前途和命运置之不顾,而是模仿孔孟的行为,企图说服皇帝和各级官吏,学习圣贤遗教,奉行先王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大道。例如南宋熊克记载的高宗绍兴二年(1132)五月、十二月的两桩事:
左仆射秦桧与故给事中胡安国及其子徽猷阁直学士胡寅皆厚善,寅是年省其生母于建州,复还湖南。桧以白银助其行,寅书谢之,略曰:“愿公修政用贤,勿替初志。尊内攘外,以开后功。”桧谓其讥己,始大怒之。……
福州旧行产盐法,民岁输钱而受盐于官。其后法坏,输钱如故,而民不得盐,其间多私鬻以自给,而官亦不问。至是帅臣龙图阁学士张宗元始再权盐,犯者滋众,人不以为是。帅司属官胡宪上书于宗元,告以为政大体。宗元不悦。久之,宪请岳祠而去。同时在幕中,有轻薄者用其姓名,为诗嘲之曰:“献陈利害如何益?”盖宪、献同音,谓胡宪也。㊽
这些闽中学者十分关心民族、国家的存亡问题。他们聚会议论时事,撰写奏疏,向朝廷和地方官府提出积极的建议。孝宗隆兴元年(1163)十一月,朱熹应诏赴京,他给皇帝上疏中的一些问题就是预先在家乡和李侗等讨论过的,其上疏也是根据李侗所说的意见撰写的,指出国家衰败的根源在于,“今日三纲不立,义利不分,故中国之道衰而夷狄盛,人皆趋利不顾义而主势孤”。㊾由于南宋朝廷的极端腐败,他们的改良政见得不到采纳,包括朱熹也大多得不到重用。于是他们大都从事于思想理论研究和文化教育,为统治者改铸新的精神武器和培养新的人才。清王懋竑在讲到朱熹经历时说:
先生守南康,使浙东,始得行其所学。已试之效卓然,而卒不果用,退而奉崇道、云台、鸿庆之祠者五年。……及是知道之难行,退而奉祠,杜门不出,海内学者尊信益众。然忧世之意未尝亡也。㊿
朱熹在崇安南15公里的武夷山筑武夷精舍(后称紫阳书院),和友徒深究学术和讲学。朱熹等人教研的宗旨是:“惟诸君子相与坚守而力持之,使义理有以博其心,规矩有以约其外。”51于是海内学者尊信益众,使武夷山成为南宋的一个重要的学术研究和文化教育的中心,在当时和其后都具有重大的意义。


图1-14 武夷山五曲大隐屏峰下朱熹所建武夷精舍及其在“文革”时的残余
史称自朱熹开紫阳书院,诸大儒云从星拱,流风相继,迄元明以至于今,而闽学集濂、洛、关之大成,则皆讲学于此山者。清人何瀚述说:
迄朱文公开紫阳书院,四方向道者云集,诸贤儒相继星拱,如蔡氏之咏归堂、南山书屋,游氏之水云寮,熊氏之洪源书院,真氏与詹氏筑室幔亭峰。其为最著者,且与文公前后主管(武夷)冲佑观者,共二十有四人,皆当时名儒。是终宋之世,诸名贤之行藏出处,皆名山所托重者也。后乎宋者,元则有杜清碧,于平川结筑思学斋、怀有轩,授徒讲学,名闻朝野。时有陈霍童居武夷,修明朱子之学,从游者数百人,称石堂先生。詹月崖、唐白云俱为武夷山长。虞伯仁作《太和宫记》,称隐空建宫依文公旧游为得地。明郭青螺《记武夷山房》谓,自文公五百年来,继以王文成、李见罗,为名山大川托重高贤,皆笃论也。明时望重艺林者,如湛甘泉、邹东廓、唐荆川、罗念庵、黄石斋诸儒,皆后先讲学于武夷。52
可见,福建理学形成和发展于闽北武夷山地区,是有其深厚的思想文化基础的。笔者从民国初期《蒋叔南游记》中发现至今可见到的最早武夷精舍图,应当比较接近于朱熹时代的武夷精舍规模。“文革”期间,笔者到武夷山“批林批孔(朱)”时看到的武夷精舍,只剩下一边的厢房墙基。
以朱熹为代表的南宋统治阶层的思想家,经过一个时期的全面研究和总结中国思想文化的衍化和发展,根据现实社会的需要,摸索、寻找出理学这种新儒学的思想意识形态。
注:
①程民生:《宋代北方经济及其地位新探》,《中国经济史研究》1987年第3期;郑学檬:《中国古代经济重心南移和唐宋江南经济研究》,长沙:岳麓书社,1996年,第19页。
②郑学檬:《中国古代经济重心南移和唐宋江南经济研究》,长沙:岳麓书社,1996年,第13页。
③蒋仁、余奎元:《试论朱熹学术思想在闽北产生的社会条件》,高令印、薛鹏志主编:《国际朱子学研究的新开端:厦门朱子学国际学术会议论集》,厦门:厦门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559页。
④参见方彦寿:《建阳刻书史》,北京:中国社会出版社,2003年,第45页。
⑤(宋)陆游:《渭南文集》卷二O,《邵武县兴造记》。
⑥(宋)梁克家:《三山志》卷一O,《版籍·户口》,北京:方志出版社,2003年。
⑦郑学檬:《中国古代经济重心南移和唐宋江南经济研究》,长沙:岳麓书社,1996年,第199~200页。
⑧(宋)真德秀:《真西山集》卷七,《福州劝农文》。
⑨(明)林俊:《木兰陂集序》,见(清)涂庆澜:《莆阳文辑》,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47~148页。
⑩(清)陈池养:《莆田水利志·木兰陂图说》,清咸丰刻本。
⑪金文亨主编:《莆田历史文化研究》,厦门:厦门大学出版社,1996年,第16页;新华社莆田电:《“人水和谐”的生动实践——福建莆田木兰溪治理纪实》,《厦门日报》2018年9月21日。
⑫参见朱维幹:《福建史稿》,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1985年,上册,第187页。
⑲将乐弘农杨氏联谊会编:《龟山公祠文集》,将乐:将乐弘农杨氏联谊会,2013年,第11页。
⑭参见朱安木:《朱熹台州建六闸》,《朱子文化》2006年第1期。
⑮(元)王祯:《农书》卷一O,《木棉》。
⑯(宋)朱松:《韦斋集》卷三。
⑰(宋)真德秀:《真西山集》卷八。
⑱陈衍德:《宋代福建矿冶业》,《福建论坛》1983年第2期;(宋)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七七,绍兴二十七年,北京:中华书局,1988年。
⑲参见(清)徐松辑:《宋会要辑稿·食货》卷一一、卷五一。
⑳(宋)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五八,绍兴二年九月,北京:中华书局,1988年。
㉑福建省政协文史委:《福建摩崖石刻精品》,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180页。
㉒(宋)王十朋:《梅溪后集》卷二O,《提舶生日》。
㉓黄柏龄:《九日山志》,泉州:晋江地区文化局、晋江地区文管会,1983年,第66页。
㉔(宋)朱彧:《萍洲可谈》卷二。
㉕(清)吴堂修,刘光鼎纂:(嘉庆)《同安县志》卷一三,《苏颂传》。
㉖(宋)朱熹撰,陈俊民校编:《朱子文集》卷二O,《代同安县学职事乞立苏丞相祠堂状》,台北:德富文教基金会,2000年,第690~691页。
㉗(清)郑杰辑,陈衍补订:《全闽诗录》甲集卷首,《补订全闽诗录叙》,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11年,第1页。
㉘清光绪《刘氏宗谱》卷首,《胡宪序》。
㉙(宋)杨时:《杨时集》卷三二,《李修撰墓志铭》,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717页。
㉚(宋)欧阳修等:《新唐书》卷七四下,《宰相世家》,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
㉛见(宋)朱熹:《朱子文集》卷八四,《书(周易参同契考异》后》;《朱子遗书二刻》之《周易参同契注》阴符经注》。
㉜见(宋)朱熹:《朱子文集》卷七五,《家藏石刻序》;卷八三,《跋李参仲行状》。
㉝见(宋)朱熹:《朱子文集》卷七五,《赠李尧举序》;卷八一,《跋郑景元简》;卷八二,《曾文昭公与朱给事帖》《跋蔡端明献寿仪《跋叶氏慕堂诗》等。
㉞见(宋)朱熹:《朱子文集》卷八五,《题魏府藏赵公饮器》。
㉟参见高令印、陈其芳:《朱熹籍贯由鲁至闽考》,《齐鲁学刊》1983年第6期。
㊱《顾颉刚致胡适之的信》,见《胡适的日记》上册,第290页,
㊲(宋)黎靖德编:《朱子语类》卷一二,《持守》,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200页。
㊳(宋)黎靖德编:《朱子语类》卷一二六,《释氏》,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016页。
㊴高令印、陈其芳:《谭峭在唐宋哲学发展中的地位》,《福建论坛》1984年第4期。
㊵(宋)祝穆:《方舆胜览》卷一一、卷五一,北京:中华书局,2003年。
㊶万文衡修,罗应辰纂:(民国)《建阳县志》卷二,《山川》。
㊷吴坤:《泉州的木版镌刻和书坊》,《泉州文史资料》第7辑,1962年9月,第75页。
㊸(清)吴任臣:《十国春秋》卷九O,附钱昱《忠懿王庙碑》,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
㊹.(清)吴任臣:《十国春秋》卷九O,附于竞《王审知记功碑》,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
㊺.(清)陈云程:《闽中搪闻》卷一,清乾隆晋江陈氏刊本,台湾文献丛刊第216种。
㊻.林拓:《文化的地理过程分析:福建文化的地域性考察》,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4年,第47页。
㊼.任爽:《唐宋之际统治集团内部矛盾的地域特征》,《历史研究》1987年第2期。
㊽.(宋)熊克:《中兴小纪》,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450、480页,
㊾.(清)王懋竑:《朱子年谱》卷一,上海:商务印书馆,1937年,第20页,
㊿.(清)王懋竑:《朱子年谱》卷三,上海:商务印书馆,1937年,第120~121页。
51(宋)朱熹:《朱子文集》卷七四,《谕诸职事》。
52.(清)董天工:《武夷山志》卷首,何瀚:《武夷山志序》,北京:方志出版社,2007年,第23-2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