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 名 英 雄 赞

林爱枝

“无名英雄”是徐向前元帅称赞一位不为外界熟知、为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事业做出特殊贡献却又英年早逝在长征途中的红军战士，一位在技侦情报工作中建树不朽功勋的老共产党员。

他之无名

他在1926年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他在同济大学就读时，就秘密为党工作。

他为了工作方便，改了自己的名字。从此，竟与家人断了音讯。人在哪里，做什么事，家里一概不知。尽管那期间，他得知儿子出世，辗转给家里一封信，还为儿子起了名字，但家人还是不知道他在哪里，久而久之，家人以为他牺牲了。

当时的上海，经历了“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在“宁可枉杀一千，不使一人漏网”的指令下，整个国际商埠笼罩在腥风血雨之中，街头巷尾布满了特务、侦探乔装的“包打听”“报喜讯”“认乡亲”等等角色，一不留神，就会暴露。

在上海，他住在舅舅林振翰的别墅里，并以其为联络点，开展革命活动。还把舅舅家一些值钱的东西变卖了，作为活动经费。他舅舅是翻译家，译著有《汉译世界语》；又是盐政专家，论著有《盐政辞典》《川盐纪要》等等。

他让自己“无名”！

在上海，他按周恩来同志的安排，进入中央特科无线电训练班，学习技侦、发报技术。这职业能让人名扬内外吗？它要求参与工作的人员务必隐姓埋名。

结业后，他被派往鄂豫皖苏区，去创建电台，去创建技侦工作，使红四方面军的情报工作从无到有。在“上不告父母，下不传妻儿”的铁的纪律面前，他只能默默无闻、销声匿迹。

他出身于乡间之富家，从小吃穿不愁，还读了八年私塾，他父亲思想开明，读史研政，矢志报国；崇拜林则徐、康有为等新派人物，提出了“君明臣良，风云际会”，与时代共发展的新观点、新主张；当“五四”运动风潮席卷全国时，在宁德也爆发了一场抵制日货运动，发起人恰有其父。

社会对他的影响也有很积极的一面，他崇拜陆游，崇拜戚继光。他从父亲那儿听来了戚继光的故事：戚继光率领戚家军，收复了被倭寇侵占了三年多的横屿岛，解救了倍受奴役的男女乡民。他为英雄的胆略所折服，又把英雄故事说给了小伙伴们。他崇敬陆游的忧国忧民、刚正不阿的人品。陆游在宁德当主簿期间，推行善政，深得百姓爱戴。

这些内外影响，这些高尚品行，铸就了他的灵魂，形成了自己的目标和追求，不为名为了高尚的事业，他义无反顾。

他是英雄

英雄叫蔡威，这是他从事革命活动的用名。在家里，他叫蔡泽鏛。难怪家人无从寻觅他的踪迹。

他是杰出的红军无线电技侦专家。

当时，鄂豫皖根据地没有通畅的通讯设备。要转达一份情报、传递一个信息，都是靠人力奔波，甚至还要派战士武装护送。蔡威到达鄂豫皖根据地新集镇后，与宋侃夫、王子刚一起开创了红四方面军的无线电通讯和技术侦察工作。他先抓两项工作，一是培训学员，二是组装电台。

到了根据地，人们带他去看“垃圾堆”，他看了反倒连声叫好：“这里还有这么多宝贝！”原来是每次战斗中缴获的残缺不全的电台零部件。此后，他时常在“垃圾堆”里搬来弄去，寻找那些还能用的部件，进行组装，很快地，第一部电台诞生了。

蔡威以极大的热情，废寝忘食地工作，要么收听所有能听到的情报，而后进行分类、归纳、分析、研究、判断，得出有用的情报，然后分发出去；要么，到“垃圾堆”翻捡拆装，废物利用，电台一部部地产生出来，情报工作也逐步地畅通。

1931年初，根据党中央的决定，红四军与红二十五军合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徐向前任总指挥，陈昌浩任政委。

在红四方面军进入四川后，遇到了四川军阀田颂尧的堵截，他们组织了38个团，发动“三路围攻”。由于我电台灵动，侦知了敌军的部署情况，事先作了周密的战斗准备，结果我军以少胜多（我军才12个团），打垮了敌人的进攻。最终，用四个月时间，以敌损兵折将二万四千余人而告终。其中，技侦工作发挥了无可替代的作用。蔡威领导的二台受到了红军总部的通令嘉奖。

到了1933年底，蒋介石坐镇指挥，以刘湘为首的敌军组织了一百二十余团，二十多万人，分六路，空中还有19架助战敌机。这就是后来被称为“六路围攻”的巨大战役。敌人扬言：“三个月内全部肃清川陕地区苏匪！”大有吞噬之势。

我军也分东西两路，徐向前、王树声分别任总指挥、副总指挥，率部迎敌。

而蔡威、宋侃夫、王子纲等人的情报工作经过“三路围攻”的战斗锻炼，侦破技术更加成熟，对敌情的了解更加及时、细致、准确，对敌军的行动计划、战斗部署、领兵将官、攻击时间，都了如指掌，在反“六路围攻”中又显示了神威！

经十个月的奋战，刘湘能向蒋介石报告的是：“官损五千，兵折八万”，“耗资一千九百万元”。

李先念、王树声等领导同志十分喜悦，表扬了电台工作，说，在十倍于我的敌人围攻下，如果没有你们的工作，我们的仗是很难打的，你们的工作是有功的。

在反“三路围攻”“六路围攻”期间，部队大大小小打了不少胜仗，极大地鼓舞了指战员的士气。他们打听，怎么那么准，每次出击都能取得胜利？政委陈昌浩风趣地回答：我屋里有尊菩萨呢！敌人什么时候出动，有多少人马，带兵的长官是谁，在哪里打，菩萨都会提前告诉我，我们当然能胜利啰！直到庆功大会时，红军总部特别嘉奖蔡威300块银圆时，官兵们才知道，菩萨原来是蔡台长，无不欢欣！“活菩萨”“千里眼”便传开了。

蔡威把银圆分给了全台人员，包括马夫、伙夫。

长征是伟大的，不朽的军事行动，它出神入化，最终取得震惊世界的胜利！其中也有蔡威的功劳。

中央红军在黔北、川南、滇西做大范围地转移穿插，成就了“四渡赤水”的雄才伟略、军事神话，成为中国革命史上的经典之作，乃至在世界军事史上也都声名赫赫。

在这显赫之中，蔡威他们的技侦功劳是无与伦比的，载入史册的。他们紧盯敌台，随时破译中央红军周边的敌阵，随时报信给中央红军。白天行军作战，侦听、抄录、破译、鉴别、改写、发报往往要在夜间才能进行，有一次他们登山两个多小时，到一个山顶上才发报。他们废寝忘食地工作，可见一斑。

在艰难困苦的长征路上，蔡威他们三过草地。第一次他还生龙活虎，一路鼓励战士们克服困难。有战士的鞋陷入泥潭拨不出来，他就把自己的衣服撕成布条绑在战士脚上，并鼓励说：“只要我们能顺利通过草地，就一定能取得胜利，将来条件好了，要什么还怕没有吗？”乐观精神溢于言表。这支负重的部队，同样英勇顽强，不怕牺牲，克服种种困难，通过草地，到达班右。

第二次过草地，已是面临吃野菜、吃草根，乃至于皮鞋、皮带的极度困难时，蔡威得了肠胃炎，加上长期的超负荷，他的身体已十分虚弱。

到第三次再过草地时，他已躺在担架上。最后，当这支举世无双的队伍即将踏上胜利终点时，蔡威停止了呼吸，结束了他仅仅29岁的青春年华！

朱德总司令、徐向前总指挥以及张国焘、陈昌浩等领导都纷纷赶回到蔡威身边，参加了遗体告别仪式。徐向前致悼词：

“蔡威同志是一名优秀的红军干部。从红四方面军成立那一天起，他就在参谋部工作，创建了第一部无线电台……蔡威同志的逝世，是我们红四方面军无线电通讯和技侦工作的巨大损失！蔡威同志是一名无名英雄，他的功业永远记载在中国工农红军的光荣史册上！”

致哀的枪声在山谷中回响！

战友们、乡亲们黑压压一片，站满了山坡，依依惜别自己的“活菩萨”“千里眼”。

战友们把他安葬在甘肃省眠县朱尔坪村。

待到红四方面军和中央红军会师时，中央红军的同行称赞红四方面军：“红四方面军电台提供的情报既快又准，对一方面军摆脱敌人的围追堵截起了一定作用。”

长征结束后，毛主席在延安接见他们时说：“你们红四军电台的同志辛苦了，有功劳啊！在我们困难的时候，在四渡赤水前后，是你们提供了情况，使我们比较顺利地克服了困难。”

据载，当时围追堵截中央红军的蒋军兵马，曾有过在两部分人马之间，仅相距五公里的情势，就是“千里眼”引导中央红军从那五公里宽的通道走过去，摆脱了敌人。

长征结束后，毛泽东同志说二局：“二局，好样的。有了二局，红军长征像夜里行军打灯笼。如果没有二局，长征胜利是难以想象的。”

由于蔡威在无线电通讯和技术侦察工作的特殊贡献，他被任命为红军总司令部第二局局长，专门负责对敌电台的技侦工作，进一步健全了技侦机构。

苦寻英烈

蔡威的故居，现已辟为蔡威事迹展陈馆。迟浩田上将题写的馆名。走进馆，首先看到了徐向前元帅的题词：“无名英雄蔡威。”循迹深究，得知蔡威的老战友，他的家人和乡亲苦苦追寻了他半个世纪，才使这位无名英雄终于扬名。

1982年春节。在北京香山的徐深吉的住所里，三位一起走过万里征程、从枪林弹雨中出来的老战友齐聚，商议如何启动再一轮寻找念念于怀的老战友蔡威。他们是宋侃夫、王子纲、徐深吉。他们是与蔡威并肩战斗在根据地、在长征路上的亲密战友。

宋侃夫（原中顾委委员、中华全国总工会副主席）、王子纲（原中顾委委员、邮电部部长）、肖全夫（原中顾委委员、乌鲁木齐军区司令），以及马文波、徐深吉、陈福初、李永悌等战友，在新中国成立后，就多方苦寻亲密的战友蔡威。在他们作报告时，讲话里，不断讲述蔡威的事迹，还在媒体上，如《福建日报》《战胜报》（乌鲁木齐军区报）、《人民邮电》等报刊上发表文章，期望通过媒体的广泛影响，呼唤战友，英魂归来！

在徐深吉的《怀念一位“无名英雄”——回忆红军长征中的蔡威烈士》中提到“福建福鼎”。福鼎的党史工作者十分热情，十分认真地忙了一阵子。

1984年，中央决定抽调部分老同志分赴各省担任整党联络员，宋侃夫向中央申请，要求到福建。

在全省地、市委书记会议上，省委书记项南转达了宋侃夫同志的深情嘱托，布置了全省寻找蔡威的任务。

接着，几位老战友给国家主席李先念和老帅徐向前写信，希望为蔡威在《中国名人辞典》中立传。

李先念主席作了批示：“蔡威和宋侃夫、王子纲等同志对四方面军无线电通讯和技术侦察工作做出过重要贡献。”徐帅说：“蔡威同志是一位优秀的红军干部，在破译工作方面是有独特建树的。”又题词：“无名英雄蔡威。”

整整半个世纪的寻觅呀！最后确认了蔡威是福建宁德人氏。

福建省确认了蔡威的“革命烈士”称号！

在纪念红军长征胜利50周年时，一并举行了蔡威烈士牺牲50周年纪念。老战友们千里迢迢到宁德出席这个盛会，并看望慰问了烈士的亲属们。他们还题词、赋诗，表达自己的深情厚意。

蔡威烈士展陈馆，现成为全省爱国主义教育、革命传统教育基地。

　　家乡的党史工作者激情满怀，不辞辛劳，为让蔡威及其英雄事迹得以传扬，不惜奔波，到总参三部，到蔡威牺牲之地，点点滴滴地收集英雄的事迹，编辑、著述、出版了一套文集，总题为《无名英雄蔡威》，还与部队同志一起，为蔡威立传：《蔡威传》，以期更广泛地宣传为共和国的诞生而牺牲的先烈们。

　　这些都足以告慰烈士的英灵！

青春永葆

　　蔡威的生命休止在29岁！那是青春勃发、活力无限的年岁！

　　告慰英灵：你所追求的事业，如你生命一样灿烂、青春永葆。国家民族得到翻身，诸业都发展壮大，烈士生前所从事的工作，也在维护国家主权、保卫国家利益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

　　蔡威烈士对信仰的追求坚定不移，这是非常凸显的高贵品质。今人应赞美、学习和发扬。

　　1925年他到上海惠灵英语专科读书。这一年，上海发生了“五卅”惨案，反帝斗争席卷全国。他看到了帝国主义的罪行，更看到了中国人民反帝抗侮的伟大力量。他寻找党组织，1926年便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此他投身革命事业，执着坚定，翻开了人生的崭新篇章。

　　党组织派他与北大学生、共产党员郑长璋一起回宁德开展革命斗争活动。他们筹办组建了县党部，开展各种街头宣传活动，又组织了反渔霸斗争……两人均被捕，郑长璋被枪杀，蔡威身陷囹圄，四个月后，家人花重金才把他赎出来。

　　出狱后，他径直回上海，一边继续同济的学业，一边寻找党组织。一次在书摊上看到伪装了封面的党中央机关刊物《布尔塞维克》和团中央刊物《无产青年》，才与组织联系上。他以舅父的住宅为据点，印传单、写标语，广为散发，才有了蔡威受周恩来同志安排进中央特种无线电班学习的后话，才揭开了他一生从事无线电技侦工作的生涯，一生为党做贡献。

　　他对工作孜孜以求，克服困难，创造性地开展工作，建造发展了红军的技侦事业。

　　这也是今日的共产党员应该学习和发扬的。

　　他与宋侃夫、王子纲就是在中央特科训练班相识的，后又一起到鄂豫皖苏区去创建技侦队伍。在漫长的艰难困苦的岁月里，他们互相学习、互相帮助、患难与共，结下了深厚的战友情谊。

　　当时苏区的技侦工作一片空白，他们只能白手起家。蔡威先从两件最重要的事情开始，一件是成立通信大队，并举办无线电培训班。蔡威还兼任理化教员。学员们文化程度都比较低，有许多功课听不懂，蔡威总是十分耐心地、反反复复地讲解，还拆开机器，对照实物教学。正因为他的耐心，学员们最终掌握了基础常识，逐渐锻炼成为能独立工作的专业人才。

　　似这等办培训班，单兵教练，蔡威是走一路做一路，每期学员都在二三十人。使苏区的技侦工作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乃至于对全局性的胜利做出了独特的贡献，改变了红四方面军及鄂豫皖苏区远离中央、孤军作战的局面。

　　不论在反“围剿”中，还是在长征途中，条件都极其艰苦，各种困难接蹱而至，如缺少器材、缺少油料，使工作无法开展。面对困难，蔡威凭借自己的才智和忘我的工作精神，自己动手做模型、搞翻砂、废物拼接、寻找替代物等等办法，及时地解决了，如没有润滑油，他们用猪、牛油炼两次，过滤后使用；在藏区，他看到当地群众用河沟水流带动木轮机磨面，很受启发，悉心钻研，制作了一台木制水轮机，利用水流发电，既解决了问题，又把稀有的汽油节省下来。

　　他原本擅长报务，但环境的逼迫，使他一路上用了很多精力和时间去处理机务问题，找旧零件重装电台是常有的事，机修也是常有的事。人们时常看到，他默默无声地坐在机房里，拆拆装装，装装拆拆。可以说，根据地的技侦队伍，从人员到设备，他都管了去。

　　到他当了红军总司令部第二局局长时，他带领的那支默默无闻、没有枪炮声的新型队伍，已有14部电台、三百多号人员。

　　他是一位优秀的共产党员，严格遵守党的纪律和规矩。这一点尤其值得今天的共产党员学习。

　　他出狱赴沪后，为工作需要，他改泽鏛为威，与他一起工作的人知道他叫蔡威，而不知蔡泽鏛是谁，知他蔡泽鏛的家人又不知蔡威是何人。只因为当事者按严格的纪律要求，不把属于机密的事情向外透露，包括自己的父母家人。

　　一次行军路中，遭遇敌人追击，相距很近。为了缓解危机，他殿后，一边指挥队伍撤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银圆撒在地上，引诱敌军捡拾，放慢追速。又从口袋里拿出密码本，一张张撕下来吃进肚里。新中国成立后，蔡威遇险吃密码本的故事，作为中国人民解放军通讯学校进行忠诚教育和保密教育的经典事例。

　　找到蔡威烈士，令人欣慰！

　　但不能忘记，还有千千万万的烈士却要永远隐姓埋名。他们已寻觅不得，但他们必须也能够活在我们心中！

　　无数先烈用鲜血和生命铸就了红色江山，创设了党的优良传统，在腥风血雨、白色恐怖的险恶环境里，他们凭着对党的事业的忠诚和自身的优良条件，充分发挥聪明才智，使自己的工作能在革命事业中发挥特殊作用。看到一个战例，在解放洛阳时，一个团在西门主攻。攻克之后，全团幸存二十多人。这二十多人是火种，是种子，他们高举英雄团队的旗帜，重新整编，又转战各地。正如毛泽东同志所言：“揩干身上的血迹，掩埋好同伴的尸体，他们又继续战斗了。”

　　忠于党的宗旨、恪守党的纪律，这是每个共产党员自然而然的终身任务，任何时候都懈怠不得。

　　说继承和发扬，它绝不能只成为一句空话，而必须落实在实际行动中；否则，实在是数典忘祖的不肖子孙！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蕉城》）